第81章 第 81 章

陆燃斟酌片刻措辞,缓缓开口:“通常这种情况,要么就是此男有隐疾,要么,他根本不好女色。”

“我还当你们有什么独到见解。”沈清晏失望地白了他一眼,“苏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早已说过,苏斌祸害过不少府中丫鬟。可见他绝非身有隐疾,亦绝非不好女色。

他当初想要复学,只求了苏老太太出面说情,自始至终都未曾动用孔柔这张底牌。除非他性情太过异于常人,只为逼疯孔柔取乐,否则定然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虽然今日看着好像是孔垚跟郡主爱女如命,但我终归不太了解他们,按照你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今日郡主所作所为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孔柔确实是极为受宠。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今日郡主所说,也应不假。”陆燃手指轻叩着案几,话锋一转,“但这些就目前来看,都只能排除了孔垚的嫌疑而已。”

沈清晏轻轻颔首,十分认同陆燃所说。

先不说苏斌的死因与孔垚事先准备好的凶器无关,若真是孔垚为了给女儿复仇、借机除患,他原本的计划就更为合理。

机弩射杀干脆利索,即便不处理尸体,动静与疑点也远小于如今这般。既可泄心头之恨,又极易将罪责嫁祸给凭空而来的宵小。

反观本案手法:先用药制住四肢、活活吓死受害者,再将尸身除头颅外尽数掩埋,刻意加重凶案疑点,极易引办案之人深究。

因为前者可能是情急泄愤或雇凶杀人,以苏斌的过往人品,嫌疑人范围极广。

办案官员可能会因着苏家的施压,再多查些时日,不过多半最终也就两种结果:其中最大的可能是随便找可疑下人,结案交差;若碰上稍微有良心点的,直接悬案。

但后者,明显带着某种仪式感,是深思熟虑的谋杀,凶手基本可以确定是对国子监相对熟悉,且就是监内寻常之人。

谁也不能保证凶手是否会继续行凶,为了国子监内的一众贵人的安全,也得好好彻查。

至于冯书丞,虽说按照沈清晏来看,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也更倾向于某种仪式感,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但目前他们还没有拿到验尸格目,也不知道卫斩那边搜寻的如何,所以先暂时不做考虑。

“嘶”沈清晏一手虚握,托着下颌,“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比如说苏斌原本想要借孔柔威逼利诱孔垚,来设计‘甲’,然后让‘甲’知道了,所以‘甲’决定先下手为强?”

陆燃垂眸沉思片刻,轻轻摇头:“依照苏博韬与苏家老嬷嬷的证词,苏斌树敌无数,招惹之人错综复杂。若按这个思路推演,线索只会愈发庞杂,根本无从查证。”

“要我说,就是孔二娇太能哭,苏斌看着都嫌烦,索性懒得再去找她麻烦。”陆翊下意识脱口而出。

沈清晏闻言,饶有兴味地看向他,“你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看着你若去做郡主的女婿……”

“沈大人饶命!”陆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满脸惊恐地连连作揖求饶,“我跟孔二娇八字不合,就连圣上都是知道的。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我再也不乱插嘴乱说话了!”

“八字不合?”沈清晏带着几分不信,转头看向陆燃求证。

陆燃面露无奈,轻轻颔首解释:“柔儿刚出生没多久,还是婴儿的时候,伸手打翻了他的饭,自那一日起,两人便争执不断,再没消停过。”

陛下瞧着新鲜有趣,特意让人悄悄去合了他们二人的八字,批语归结起来,便是天生‘八字不合’。”

沈清晏嘴角抽了抽,偷偷去合小辈的八字,也亏她爹干得出来。这皇帝当得,真是给他闲得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陆翊为了让沈清晏赶紧专心想案子,彻底忘掉莫名生出的想要撮合自己跟孔柔的念头,马车赶出了逃命的速度,眨眼间便回到了国子监大门前。

待众人与谢谨璋汇合之时,陆燃寥寥几句,大概跟他汇报了一下暂时排除孔垚的嫌疑,却未提郡主并非突发疾病,更未提孔柔与苏斌的纠葛。

谢谨璋本就圆滑,陆燃未详细提及之事,他也不会主动询问,只是听完汇报之后,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冲着卫斩努了努下巴,跟沈清晏说道:“先前你让陈义捞东西,还真让他捞着了。”

卫斩捧着一只托盘上前,沈清晏挑高灯笼凝神细看,托盘里静静铺着两张尺寸不大,保存颇为完整的皮料。

“陈义辨认过,是羊皮,充气后便能充当皮筏。但打捞上来时,此物并不浮在湖面,你看这里。”

谢谨璋指着应是脖颈处的位置,“捞上来之后,经过陈义查验发现,两张羊皮在此处缝合得格外松散,皮内还预先放置小石子。一旦皮囊漏气漏到一定程度,便会被石子带着沉向湖底。”

沈清晏眉头紧拧,指着其中一块皮子尾处连着的一根深色细线,“这又是什么?”

谢谨璋指着湖对岸,现如今有两名捕快打着灯笼,二人中间地面上竖着一枚小旗,“那枚旗之下,入水约一掌深的位置,有一处铁钩。”

说着,他手指以那旗帜为起点,十字方位逐一点了点,“这种铁钩湖中一共有四处,刚好呈十字。

我问过监官,说是为了方便一些不会撑竹筏的学子,让他们用麻绳一头拴在铁钩上,一头绑到竹筏上,到时不管竹筏飘到湖中什么位置,他们都可以拽着麻绳上岸。

但是只有插旗位置的那枚铁钩上,挂有同样的线。”

谢谨璋继续补证:“根据陈义所说,当时他发现冯书丞之时,冯书丞脚冲着的,便是那枚铁钩的位置。

因为陈义是从我们站的这个方向下的水,且尸首距离此处岸边也较近,故此他也是直接拖着尸首从此上的岸。”

沈清晏看着谢谨璋,“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将两个皮筏藏于死者长袍内,堪堪将尸体浮在水面。然后用这条线稍稍固定,除非临时急转了风向,否则尸身绝不会自行漂回岸边。

又因为这条线较细,陈义拖尸首上岸时情急发力、力道不稳,加之皮筏持续漏气,也不会像原本那样塞得严丝合缝,被线一拽,便轻易脱离了衣袍,并且也将其拽断。”

谢谨璋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此时一片小小的雪粒轻轻化在沈清晏鼻尖,积攒了一夜的云层,终于稀稀拉拉下起了小雪。

今日自午后,风就逐渐凛冽,入夜后,有一阵更是仿佛恨不得要将房顶掀翻。湖的四周树木不少,卫斩等人发现冯书丞不见之时,便调派了人,在学舍四下搜寻,动静肯定不小。

人声、脚步声、掀翻杂物声外加风吹草木的声响交织,极难发现皮囊漏气所产生的水声。再到后来,陈义跃下湖去,本身也会产生水声……这般细枝末节,凶手竟早已尽数算计在内?

不对!

沈清晏转身看向一排排的学舍,此人并非刻意借环境掩盖皮囊浮尸,他根本不在乎旁人能不能发现此招。

否则他只要将尸首推入湖中,这种天气的湖水,能大大延缓尸首腐烂速度,即便没有水草缠绕、重物捆绑等因素,没个十天半个月,尸首也不会浮上来。

而且大理寺的衙役本身就不是吃素的,虽说学社区被抽调了人手,一时间全是新手,经验不足。但整个国子监内,有经验的捕快不在少数。

若是整个国子监都找不到冯书丞,就算不是冲着他吏部侍郎之子的身份,一个大活人,在学舍区凭空消失,届时“掘地三尺”,在大理寺这边也绝非只是夸张之词。

这片湖底自然也就成了首要排查目标,找到冯书丞的尸首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最久也不会超过明日午后。

可有一处,沈清晏始终百思不解。

她缓步来到陆燃身侧,很没正行地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哎,你说这凶手既然想让人尽早发现尸首,又为何不将皮囊扎紧,还在里面放入石子,企图将其沉入湖底呢?”

陆燃暗自思忖良久,也未想出合理的解释,他抬眼看向谢谨璋,“大人可曾问过韩仵作与王太医?他们二人勘验的如何了?”

谢谨璋下意识望向停放尸首的杂物间,缓缓开口:“自然是去问过的。可你们也知道,验尸之事,纵使夜里灯火再亮,诸多隐秘伤痕也难及白日日光下看得真切。

我看韩仵作的意思,他是一定要等到明日白日验过之后,再给出验尸格目。”

“至于王太医。”他叹了口气,“脾气更是越发暴躁,应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不光不让问,在你们回来之前,还从屋里冲出来,对着他们破口大骂,非说搜寻声音太大,吵到他了。”

沈清晏撇了撇嘴,王清淮的脾气,真是有够鬼见愁的。但她眼下还指望人家去查验毒物,万万不敢轻易得罪。

为稳妥起见,她拉着谢谨璋又往后退了数步,远离杂物房,才再度开口问询:“那几名帮冯书丞遮掩行踪的学子,可曾讯问?冯书丞为何独自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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