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泪别

“殿下,这几日务必格外小心,你飞升之劫将至。”司命指着浩瀚星空中的某一颗,道:“凡尘世间的种种皆为虚,飞升上神才是实。”

他曾对无数历劫之仙说过这句话,然而,有人斩断情丝,不问凡尘,安逸一生,受万人景仰。有人深陷情潭,抛却所有,回归人间,最后魂飞魄散。

司命不愿再提当年的闹剧,他没想到自己的挚友也会深陷其中。回到九重天那天,所有人都祝贺他历劫成功,但唯独他一人垂眸看着玄天镜下的人间,看着自己在凡尘的妻子和孩子。

终于有一天,午州只身一人跳进玄天镜,回到人间,与自己的妻子相会,这也代表着他放弃了自己在天宫的身份,成为一介凡夫。玄天镜内,他承受万般痛楚,褪去仙骨,忍常人所不能。

司命记得他回来时,端着仙子送过来的忘川水,叹而又叹,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眼中竟然饱含泪水。

他明明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不,应该是自从两人相识,司命便没有见他掉过一滴泪,所以这滴泪应是何其珍贵,他竟然是为了一介凡人而流。

不过数载,他便湮灭于世。司命何尝不觉得可惜,他几次三番说了许久,都无功而返。毕竟一颗顽心,如何能劝动。

司命观测星宿,空中繁星点点,他亲眼看见一颗无比鲜亮的星星陨落。司命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人。“殿下,前路漫漫,万万要小心。”

男人点头,拜别了司命,正准备转身时,司命却叫住了他。说罢,他念了一个口诀,一阵金光闪现,印在男人的额头,结成一个符号,只一瞬间,金光消失不见。司命解释道:“保命的,但还是希望殿下平安度过。”

“在下谢过。”锦栩应道,然后离开。

司命看着锦栩的背影,恍惚间,好像与当年挚友的背影相叠。

“……何苦。”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上观星台,记录这这无数星斗。

锦栩路过瑶池,里面的锦鲤吞吐着池中蜉蝣。他站定瞧了一会,一粒石子落入瑶池,池面泛起阵阵涟漪。

池弦摇着手中的折扇,凑到锦栩身边,“怎么样,我喂的,肥不肥。”然后一脸笑吟吟的看着鱼群,边看还边给锦栩指,要挨个说一遍自己给鱼儿起的名字。眼看着鱼群游到角落的荷花下,想趁机逃跑,池弦也懒得跟这群没腿的计较,转头要来关心锦栩历劫的事情。

锦栩看着池弦这副不说清楚不罢休的模样,正欲开口。却见空中闪烁点点荧光,一片片白色的花瓣随风飘来,花瓣卷着一片羽毛,羽毛的尖端凝着一缕蓝色的微光,光芒忽闪忽闪的。

风止,羽毛便落在了锦栩肩头。他把羽毛放在手心,还未思考这片羽毛的来处。就听见池弦推着他要去喝酒,“走!去我寝宫慢慢说,在这站着怪累。”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羽毛,只不过这次不是一片,而是千千万万的羽毛飘零而下。他看的不真切,模棱两可的雾将他眼前的一切叠了层影。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沉沉睡去,此一番劫难,现在才开始。

明熙三年,秋。

沧山大门微启,女人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指尖悬在冰冷的铜环,停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般轻轻扣下,声音很小,就像石子落入湖中。山中多幽静,这几声倒是在两侧的树林中荡开了波澜,层层叠叠,袅袅不绝。

一个模样周正的弟子来开门,见到女人先问了声好,又问她来山中所为何事,说完,他又低头看女人牵着的孩子。孩子年纪不大,眼睛溜圆,瞳仁漆黑,小脸白净,只是怕生似的躲在女子身后。察觉到弟子的视线,孩子怯生生的躲开了他的目光。

女人取出一支银钗,叫弟子交给他师父。弟子接过银钗,邀她去屋内一坐,女人摇摇头,“我且在这等着。”

等弟子通报的时候,她轻轻按着孩子的肩,语气柔和起来,“阿珩不怕,来。”孩子听闻,慢慢站到女子身前。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瞧着她,“…母亲,我想回去。”说完又牵上女人的手,“回家。”,孩子又重复道。女人摸摸他的头,柔声哄着,“阿珩乖,听话。”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僵局,来者正是刚刚那弟子的师父。眼见他风尘仆仆,两步并做一步般急匆匆跑过来。

“怜儿。”男人先开口了。

只见女人噗通一声跪下,眼眶里蓄满了泪。“景郎,我求求你。阿珩从小身体孱弱,在宫中也处处遭人惦记。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知道你精通药理,求求你,照顾这个孩子。陛下不喜欢阿珩,我求了许久,他才松口让我带出来寻医。”说罢,女人还欲给他磕头,被男人拦下了。“之前种种是我迫于无奈,对不起。但阿珩是无辜的,求求你。”

阿珩在旁边看见母亲这般,小嘴一瘪,也一同哭了起来,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肩膀一耸一耸的。

男人叹了口气,应了下来。弯下腰替她拍去裙上的尘土,“怜儿,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个不字。”

从前是,今后也是。

他眼睛里映着这个满身珠光宝气的人,再怎么回忆,再怎么想象,也不愿意相信面前的女人是当年那个会缠着自己买糖葫芦的小女孩。

景晏抱着阿珩,刚刚孩子还是抽抽搭搭的流眼泪,郑怜哄了一会,现在就已经沉沉睡下了。看着孩子的睡颜,郑怜不免一阵心痛。

皇宫的明争暗斗,其实从一开始就并不适合她。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有万千酸楚。古人诚不欺我,她与景郎不就是被一墙之隔,从此两人便形同陌路。

她被迫入宫,从刚入宫那刻就尝到了什么叫有苦难言。自此,她就开始处处谋划,就连落脚点都要计划好,筹谋好。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倘若走错一步,就会遭到杀身之祸。

“你且放心,我会照顾好这孩子,将他视若己出。”景晏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着他。“…还有”景晏顿了顿,“……这几年,你……可曾想过我。”

眼见着郑怜眼眶又蓄满泪,“我……很后悔。”她抬手,刚要抹掉眼泪,一只手先一步凑过来,替她擦掉了。

郑怜算着时间要离开了,她最后跟景晏道了别,自己转身一个人离开了。景晏看着郑怜的背影,头上挂满了点翠珠钗,耳铛也是闪耀夺目,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两人早就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了。

“陆昭珩,阿珩。”景晏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待到看不见郑怜时,他也转身踏上青石阶梯,回到了山上。

明熙十年,冬。

陆昭珩同师父下山找草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景栩。

景晏带着陆昭珩下山,途径一个村子,他去前面找客栈,而陆昭珩答应了师兄,要去给他买蜜饯,于是两人便分开行动,最后在客栈会和。

陆昭珩手里抱着装蜜饯的纸袋子,准备去找师父,恰好看见个孩子窝在一个破庙里。不知道是饿久了还是生了病,就看见他小小一个,蜷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走近了看还颤抖着,但他好像怕添乱似的,腰弯的厉害,头埋在膝盖上,呼吸声也没有,静悄悄的。

原本都已经离开了,走了几步,到底是不忍心,陆昭珩又折返回去,把他轻轻拉出来。见孩子脸上红的吓人,伸出手探上额头,才发现烫的要命。他把孩子背着,大步流星般跑到客栈,要去找师父。可能是烧的太厉害,脑子里晕头转向,浑身也动弹不得。孩子就这么定定趴在陆昭珩肩上,皱着眉,两截眉毛拧紧了,一张小脸苦瓜似的。

师父在前面驿站歇了脚,见陆昭珩背了个孩子回来,也没说什么,自己去医馆抓几味药来煎了。让他给孩子擦擦脸,找件干净衣裳换了。陆昭珩把孩子的衣服脱了,赶紧给他塞进被子里,花了点钱打点伙计叫他去买件合适衣裳来。他拧着手巾,沾了点水,给孩子擦着脸。原本灰扑扑的脸终于展露原形,师父也端着药进来了,叫陆昭珩给他喂下去。陆昭珩端过碗,把孩子微微抬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握着勺子朝他嘴里喂。喂完又给他放下,让他躺在床上,倒是脸色好多了。

这时候陆昭珩才想起来,师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暗自忖度,今天确实是自己多事,不应该多此一举,现在就算治好了人,之后又要怎么办。他还是个孩子,难道又丢下吗,不丢下,要带他回山上吗。

陆昭珩无奈道:“师父,这孩子…”他还想为这个孩子辩解一番,却被师父打断。

“带回山上,我就当他是我最后一个徒弟。”师父清点着桌上的药材,背对着陆昭珩。“既然有缘,就带着吧。”

陆昭珩没想到师父竟然愿意带人回去,他道了一声谢,转头又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两人因为孩子的事情耽误了两天,但也因为这两天的寻找,才找到了那味药材。陆昭珩从小便身体孱弱,拜师也是因为师父擅长黄岐之术。如今调理了几年,倒真的好多了。

孩子隔天就醒来了,陆昭珩见他差不多好全。坐着离他近了些,问他,家住哪里,何许人也。孩子摇摇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

师父这时候走过来,看着床上的孩子,想了片刻,“随我姓,单名一个栩,叫景栩。阿珩觉得怎么样”。说罢,师父用手在碗里沾了点茶水,俯身将字写在桌上,字体隽秀有力。

景栩……景栩,倒是个好名字。陆昭珩心想,一抬头,目光移到孩子脸上。陆昭珩这两天把他照顾的很好,小脸也不脏了,红扑扑的,眼睛大大的,一眨一眨的看着陆昭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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