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熙十三年。
沧山。
景栩举着手中的花,献宝似的要给陆昭珩看。“哥哥你过来。”景栩的头凑到半敞的门缝边,露出两只湿黑的眼睛,眼睛里透出孩子般的稚气。
听闻,陆昭珩放下书,从床边走过去,边走边叫他先进来。“小羽,叫我做什么。”陆昭珩低头看着他,柔声道。
景栩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笑吟吟道,“刚刚跟师父采药回来,在路边看见的。”那几支鸢尾花静静躺在他的手心,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看样子应该刚摘下来没多久。“哥哥,好看吗。”景栩眨着眼睛问。
“当然。”陆昭珩看着景栩,摸了摸他的头,让他把花插到瓶子里,景栩得到命令,蹦蹦跳跳跑到房里去了。
景晏路过此处,看着房中的景象,不免思绪万千。
自从把景栩带回来,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复了三次。
陆昭珩在景晏的调理下,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但对于习武来说,还是不能尝试。他从小身体就比别人虚弱,更容易生病。夏天难耐酷暑,冬天又畏寒。
景晏不知道陆昭珩在这里能呆到几时,无论何时,只要陆昭珩在,他都会兑现与怜儿的约定。但他知道,他与陆昭珩的师徒情分,终归是有一别。而陆昭珩带回来的小孩也长大了不少,景晏也算是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待了。
思绪收拢,景晏站在门口轻轻扣了扣,叫两人出来吃饭。陆昭珩看见师父,应了一声,随后便领着景栩一同去吃饭。
三人并肩走着,景晏准备逗逗景栩,“景栩,见到师父怎么不问好。”
景栩拉着陆昭珩的手,朝景晏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好,还赔罪说自己只顾着吃饭,忘记了。景晏知道这孩子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内心还是听话的,就故作深沉了一番,说道,下次不许忘记了。其实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些礼节,只是单纯觉得景栩这孩子比起当年的陆昭珩还要乖巧,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嗯嗯。”景栩点头如捣蒜,然后对陆昭珩说,“哥哥怎么不牵着我。”
陆昭珩听闻,“来,手给我。”
“景栩很黏你。”景晏总结。
“因为我最喜欢哥哥了。”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蜜一样甜。
景栩怕生,但唯独黏着陆昭珩。陆昭珩脾气好,性子温润。景栩喜欢跟在他身后,就跟他的小尾巴似的。他不跟其他人一样叫陆昭珩师兄,自顾自的哥哥长,哥哥短叫着。陆昭珩一开始还纠正过他,后来便也随他去了。
“师父,师兄。”季霖把饭菜摆好,招呼着刚来的三人吃饭。季霖是主动来拜师的,是他的第二个徒弟。努力,能吃苦,也勤快,景晏便收了这个徒弟。
“谢谢季师兄!今天的菜特别好吃!”景栩握着勺子,朝季霖竖起大拇指。
直到夜色笼罩,陆昭珩刚靠在床上,把枕边的书拿起来。刚准备看,就听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景栩非常自觉的主动爬到床上,盖上被子,睁着两个漆黑的大眼睛,朝陆昭珩撒娇,“哥哥我困了我们睡觉吧。”说完也不顾陆昭珩的反应,自顾自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陆昭珩哭笑不得,只好放下书,吹灭了蜡烛,躺下了,显然他已经对这样的事情无比熟悉了。这时候景栩又睁开眼,滴溜溜眼珠子,想了半天问道,“哥哥,我们是不是青梅竹马。”
陆昭珩不知道他从哪看来的,竟然都还知道青梅竹马了,柔声答道,“青梅竹马是男女之间的关系,青梅是指女孩子,我们不是青梅竹马。”
“噢,那我们是竹马竹马。”景栩说完往陆昭珩身边凑的更近了些,头埋在陆昭珩的颈窝处,呼吸也渐渐放平稳,“哥哥,晚安。”
“晚安。”陆昭珩轻拍着景栩的背,哄他安睡。
第二天,景晏让陆昭珩去山下买点东西回来,还有,把景栩带上。
景栩就这么高高兴兴陪着他亲爱的哥哥一同下山了,哦对还要记得给季师兄带蜜饯。
陆昭珩一开始是牵着景栩,结果因为下雨天,阶梯湿滑,景栩差点摔了一跤。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他抱着走了一段路。景栩倒是乖乖趴在陆昭珩身上,都不带动弹的,心里美滋滋,连带着去买蜜饯都是蹦蹦跳跳的。
两人把需要的东西买完后,陆昭珩背着竹筐,景栩怀里抱着蜜饯。因为有过前车之鉴,所以陆昭珩这次把景栩牵的紧紧的。
初晨,山里雾气蒙蒙。路边的花草都沾染了雾气,凝成一滴滴水珠,顺着叶子垂落。
陆昭珩醒的早,才轻轻翻了个身,怀里的某个小东西也动了动。景栩的头贴着陆昭珩的脖颈,顺着陆昭珩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张像馒头一样肉乎乎的脸,还有两只闭紧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如柄扇子,在眼下盖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眼见着要起床了,陆昭珩起身靠在床上,抬手推开窗户。密密细雨像网一般把整个沧山都笼住了,挂在房檐上的檐铃,被雨水一滴滴敲响,再借着风,左右晃动,发出铃铃铃的声音。
眼见着风大了些,将雨顺着半个窗户吹了进来。落了些许在被子上,还有些许落在景栩脸上。景栩被冷雨凉到,感觉脸痒痒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陆昭珩把窗户关了,悄悄下了床,给景栩掖好被子,最后掩上了房门。他洗漱后,去院子里把昨天采回来的草药倒在桌上,找了几个篮子开始分拣起来。
他跟随师父这么多年,对草药分拣这件事自然是得心应手。没过一会就已经分的差不多了,这时候天早已破晓,依稀听见山下似乎有鸡鸣声。陆昭珩把篮子收起来,再把之前阴干的紫苏和丁香收起来。
陆昭珩知道,仅仅是这样平静的一天也是来之不易。他姓陆,终归是有一条与他人不同寻常的路要走的。他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泪眼婆娑的神情和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他一开始在沧山,又哭又闹,甚至有点都有些恨母亲。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丢在这深山之中,但他只要一用力哭泣,胸口就像郁结了一股浊气一般,让他上气不接下气。
郑怜刚走,陆昭珩就大病了一场,景晏无奈,悉心照顾着。到最后,好像麻木般,渐渐不再提这件事。直到逐渐长大,才似乎明白了母亲的做法。他同情郑怜,觉得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让人惋惜。也谢谢母亲,为他另觅良所,偷得这安稳的成长。
而郑怜则是早已忍受宫中的尔虞我诈,她知道如果陆昭珩在宫中必然会牵绊住自己。郑怜不愿意被任何人威胁,而后宫嫔妃更是相互妒忌,她此刻把陆昭珩送出宫只能是权宜之计。
如果运气好,她可以让陆昭珩一辈子不入宫,在宫外寻一生自由,男耕女织也好,诚信贾市也好。无论是哪种,都好过宫中的利欲熏心。如果郑怜运气不好,不能与父亲一同牵制皇上,那她也希望他的阿珩,即使回到皇宫,也要岁岁康健,不受疾病之苦。
而远在宸京的郑怜此时也已经打扮妥当,准备去给皇后请安。她看着镜子的自己,想着远在沧山的阿珩,直到侍女来叫她才回过神来。
侍女过来扶她,“娘娘,早膳已经备好,是用完去请安,还是……”
郑怜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不用了,先去皇后寝宫。”
“是。”
侍女月佩跟着郑怜一同前往皇后寝宫,她来的不算早,已经有几个贵人和答应到了。看着这些新来的面孔,不由想到自己当年也是如此,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从小小的答应成了现在的皇贵妃。
照列给皇后请安之后,郑怜是要去御花园转转的。但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御花园的姹紫嫣红,她的脑子里一直徘徊着昨天晚上皇上对她说的话。
“怜儿,你跟朕约定十年将老五接回来。”这句话像魔咒一般萦绕在她的心上,郑怜从皇后寝宫出来时,抬眼看了看天,明明天气晴空万里,为什么她却觉得恶寒缠身。
“阿珩。”郑怜低低念着这个名字。
月佩见郑怜魂不守舍似的,决定提醒一下她别忘了跟公主的约定。“娘娘,今日你与落霞公主约好了见面。”
郑怜点点头,说知道了。
落霞公主是她最要好的姐姐的女儿,她们一同入宫,但姐姐却没有活过三年,只留下了一个孩子便撒手人寰。郑怜悲痛交加,不愿别人把落霞讨过去。于是自己主动求皇上,让落霞在自己膝下长大。落霞从小就乖巧听话,皇上也喜欢这个女儿,也知道她们姐妹二人关系匪浅,便也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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