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回

“景栩,来喝药。”景晏把景栩从被子里扒拉出来,用调羹盛了一勺药,放凉了递到景栩嘴边。“可能是受寒了,这两天让季霖来照顾你。”

“哥…师兄,是嫌我烦吗。”景栩睁着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睛虽然有神了,但整张脸还是苍白的,连带着鼻尖那点小痣好像都没生气似的。

景栩喝了一口,要是照着以前,他这时候就得说药太苦了,让陆昭珩给他拿蜜饯,然后甜滋滋的看着陆昭珩。但今天倒是一句话没说,没说药苦,没说要吃蜜饯。景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不愿意对一个孩子说谎,也不愿意编谎话来欺骗他,轻叹了口气,说:“小羽,听话。”

听着师父说的话,景栩一滴泪都没有流,连头带着身子一起钻进了被子。景晏定定瞧着被子的凸起,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景栩。正欲开口却被景栩抢先一步,“师父,我困了。”声音很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药太苦的缘故。景晏没办法,交代景栩要是头还疼就叫师父师兄。

没回答,但应该是听见了。

偌大的一方天地,只剩他一个人窝在床上。等师父走之后,景栩的头便慢慢探出来。他歪头躺在床上,另一个枕头工工整整摆在旁边。景栩的眼眶霎时红了,无声无息的,滴下几滴莹白的水珠,打湿了自己的枕头。

他抬手把眼泪抹去,想让自己别哭了。但泪水像是止不住般,如串联的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反正外面漆黑一片。景晏不放心,悄悄进来试了下景栩的的头还热不热。手掌抚上景栩的额头,见没那么烫了,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悄悄把门带上。

天空繁星点点,夜色笼罩着沧山,星星点点的微光如同烛火般挂在天上。

“我说司命,你靠谱吗。这个小孩就是太子?”池弦拎着半壶酒,跟司命挤在观星台。

司命挤不过他,干脆不挤了,让他自己慢慢看,反正他也看不懂。“他额头上有我的印记,不会错。”司命掐指一算,“遭了,这殿下怎么发热了。可千万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把护命心印用了。”说罢,他把池弦拽出来。

“快别喝你那个酒了,赶紧下凡去救殿下,不然今晚就要出事了。他要是今晚没熬过去,殿下历劫就算失败。”司命算完之后急得在旁边转圈。“我受天后所托,要帮助殿下顺利渡劫,可千万不能出事。”

池弦一听这话,连酒壶都不要了,直奔凡间。等到他终于摸索到景栩住的小屋后,又凝成一道法决,给景栩降了温。刚才还皱着眉头,现在终于安稳下来。

做完司命交代的事情,池弦也不着急回去。他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其实这张脸跟太子景栩长的很像,只是多了这点痣。池弦还想再看看来着,结果司命一个传音术就飞过来了。

“做完了就赶紧回来,我现在遮住了奎星的眼睛,应该发现不了咱们做的手脚,奎星机警,我坚持不了太久。”

池弦刚走,景晏后脚就进来了。奎星是个神兽,他掌管观星台已经数万年了,每一任司命都会和他一同守护着观星台,避免有人篡改人间的兰因絮果,使命数薄上的记载出错。

只要没有发生大的变故,奎星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前司命给太子下了心印,奎星倒是默许了。

锦栩是全天界历劫最早,飞升最快的仙,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盯着他。此次历劫如果失败了,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天帝和天后也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借助外力,也一定要让锦栩平安飞升上神。

此刻的皇宫,陆昭珩刚到京城,没有被着急宣入宫内。马夫驾着马车把他送到城外的一个别院,下了马车后,抬眼看见的便是那张跟印象中一般无二的脸。只是几年风霜,让她憔悴许多。

“……阿珩。”郑怜走到陆昭珩身前,紧紧拥住了这个孩子。

眼前这个孩子这几年长的更加挺拔,可想而知景晏并没有亏待他。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在亏欠景晏,这份恩情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再报了。

到底是亲生母子,毕竟是血脉相连,牵一痛而动两心。“母亲,儿臣回来了。”

月佩见此情景,也动容许久。但毕竟是深夜,更深露重,怕风寒侵体。“娘娘,五殿下,外面有些冷了,进去说吧。你们先去,我来关门。”

“月佩说的是。”两人一齐点头,进了屋子。

郑怜也不再唏嘘往日之光阴,她细细同陆昭珩讲了这几年间朝堂的变化。

“太子一党,仗着皇后母族势力,加上朝廷中也有许多臣子早就被太子收入麾下。虽然没看出有夺嫡之心,但已经给了皇上许多压力。此次皇上让你回来,估计是看上了父亲的能力。毕竟父亲在朝中多年,势力不容小觑,更何况手里还握着御林军的兵符。”

“你二姐是我的亲侄女,几年前与外邦联姻。如果你回来,需要时可以找她。还有三王,他野心勃勃,务必当心。”

郑怜顿了顿,柔声道“阿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即使不能放你在宫外一辈子,但只要入了宫,母亲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你。明天你进宫面圣,不要怕。”

陆昭珩记下了,点点头。郑怜勾勾手,叫月佩把人带来。“他叫云子霄,以后就由他保护你。”来人打扮轻便,眼神冷冽,腰间佩着剑,看样子应该比陆昭珩大几岁。“阿珩,这几年,身体可还好。”

“托母亲的福,已经好多了。”

郑怜瞧着眼前这个孩子,乖巧伶俐,懂事听话,只是她隐隐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膜一般,还是有些距离。

“天色已晚,床已经让月佩给你铺好了。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来接你入宫。”

陆昭珩听闻,点点头应下了。

没过一会,整个房子只剩他和那个叫云子霄的人。郑怜交代他,不用刻意去管云子霄,他自己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陆昭珩就让云子霄先退下。

只有躺在床上那刻,他才彻底放松下来。仅仅一天一夜之间,他就从沧山离开,回到皇宫。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明天面见皇帝应该要什么样子,想远在沧山的景栩,景栩是否…也在想念自己。

那日一别,景栩那声凄苦的叫喊让他久久不得忘却。陆昭珩回数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渐渐思绪沉沉,压得他眼皮越来越重,缓缓睡下了。

陆昭珩进宫见了皇上,皇上龙颜大悦,说老五回宫,普天同庆,封他为嘉陵王,又赏了一处住处。但陆昭珩年纪摆在这里,皇帝有心提拔也没用,又叫了两名太傅传授知识。

太子陆启祎见这么大阵仗,在堂下紧握双拳,硬生生把气压下去。“他是什么东西,刚回来就给我下马威。”陆启祎暗暗想着,眼神如刀般看着殿前这个人——自己的“弟弟”,陆昭珩。

陆昭珩离开朝堂后,有人引着他去了所谓的封赏之处。他眉眼温顺,态度谦和,见到他的人莫不都称他一句温润如玉,待人可亲。

他花费几天时间,适应如今的生活,又花了几天忘却曾经。如何能忘记!他与沧山早就结下了不可磨灭的联系,师父,季霖,景栩。这三个人,他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他坐在案前,写着太傅交代的课业。停顿之处,见窗外荷花正盛,徐徐清风拂过,将房檐上的檐铃吹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两年之久了。离开沧山那日没有下雨,但也谈不上晴日,只记得天是昏暗的,将雨不下。深秋季节,沿路上的鸢尾花一朵也没有见到。其实本来就不应该见到,鸢尾生长在春夏,他离别时是秋天。

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很想看见漫山遍野的绿中带一点紫。

没有见到。

而如今,又是夏天,满池荷花竞相开放。池塘旁边的则是陆昭珩亲手种下的鸢尾,紫黄相间,明艳动人。

满池荷花虽惹眼,但他心中唯一支鸢尾。

这几年,景栩就像揠苗助长一般,成长的太快了,他不再像寻常小孩子一样哭闹。季霖有时候带他下山去,他也不会吵着要吃蜜饯。看见别的大人正在哄哭泣的小孩时,季霖心中一股苦涩翻涌而上,他的小师弟,好像已经不会再哭了。不仅如此,他的话也少了许多,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

“景栩,想吃糖葫芦吗。”季霖牵着景栩,糖葫芦递到了他的手边,他不接。

景栩摇摇头,也不说话。

季霖又堪堪把糖葫芦放回,带着景栩到处转转。景栩就这么跟着季霖走了许久,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没走两步就要说累,然后笑吟吟的朝季霖说,“师兄我走不动啦,抱抱我吧。”

可现在,他却一句话没说,不说累,也不要抱。

以前有人说,记人难记古,时间一长,总会忘的,季霖听到,还能点头同意。现在他是万万不相信了,他有时候都怀疑师兄是不是给景栩下蛊了,怎么他一离开,景栩就变成这样。

他只希望景栩变回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弟,但在当下是无法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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