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裹着河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皮肤发紧。河水里不断有湿漉漉的影子往上爬,那些是被困在阴阳渡口的水魂,四肢淌着浑浊河水,悄无声息围了过来。破旧渡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向岸边,船舱大门敞开,淡淡的铜锈气息隔着薄雾飘过来,第三块铃片,就在船舱里头。
“刚才幕后邪修放出意念试探我们,这次肯定布置好了圈套,千万不能大意。”裴予寒抬手点燃清香,青烟勉强抵住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他侧过头看向宋叙安,“感觉身体怎么样?阴契有没有躁动?”
宋叙安轻轻喘了口气,一手抱紧木提灯,另一只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涌现的幻象还在脑海里盘旋,百年前渡口风雨交加的画面挥之不去。“还好,只是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很多片段,拼凑不完整。那些画面太过真切,仿佛我亲身站在当年的河边,亲眼见证一切。”
灯罩里,红衣女鬼化作的红烟轻轻晃动。【水里的亡魂数量太多,长期被铜铃怨气操控,失去自主意识,只会一味进攻。若是正面硬冲,我们会被层层围困,想要脱身十分困难。】
宋叙安望向河面不断靠近的水魂,那些影子在浓雾里若隐若现,水底不断翻涌气泡,源源不断有水魂浮出水面。他低声开口:“它们都是被百年献祭牵连的无辜亡魂,沦为邪修的棋子,我们没必要强行驱散、伤及魂魄,有没有更为温和的办法开辟通路?”
裴予寒低头思索片刻,伸手从背包翻出一小袋朱砂。这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阳气厚重,能够短暂震慑阴邪。“阴阳渡口依靠河水汇聚阴气,朱砂阳气正好可以暂时逼退水魂,给我们争取登船拿铃片的时间。只是效力有限,撑不了多久,行动必须越快越好。”
说完,他抬手把朱砂粉末朝着前方河面撒出去。朱红色粉末落在暗沉河水之上,瞬间腾起淡淡的白汽,灼烧般的雾气四散开来。靠近岸边的水魂像是遭受剧痛,发出无声的嘶吼,连忙向后退缩,河面之上勉强腾出一条狭窄通路。
“走!抓住机会。”
两人快步踏上河滩碎石,朝着渡船奔去。脚下泥土经过河水浸泡,潮湿打滑,宋叙安脚下一崴,身形踉跄险些摔倒,裴予寒及时伸手稳稳拉住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麻布料传来,一股安稳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宋叙安稳住身形,匆匆低声说了句谢谢。
几步跃上船板,老旧木船猛地剧烈一晃,木板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船底缝隙不断渗入冰凉河水,很快在甲板积起浅浅一层水渍。船舱里光线昏暗,仅有少许天光从破损的窗洞照入,一块布满锈蚀的铜铃碎片安静摆在腐朽木桌之上,碎片边缘雕刻的环形纹路,和之前收集到的两块残片一模一样。
宋叙安刚抬脚想要上前靠近铃片,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痛感。体内沉寂的阴契猛地躁动起来,无数零碎记忆不受控制猛地窜进脑海,这一次浮现的画面远比以往任何一次清晰。
百年之前,同样是这片阴阳渡口,同样一艘破旧渡船,一名身着素衣的青年独自站在船头,手中紧握着一枚铜铃,眼底满是焦灼,静静等候渡河的契机。河面狂风骤起,巨浪翻涌,乌云遮蔽天际,他一心想要赶往落霞谷阻拦那场残忍献祭,最终却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抵达山谷。
尖锐的头痛一阵阵席卷而来,宋叙安眼前微微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宋叙安!”裴予寒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紧张,“不要强行去回想过往!记忆碎片强行冲击魂魄,阴契的封印会裂开更大的缝隙,一旦彻底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我控制不住。”宋叙安微微喘息,眼帘轻颤,“刚才那些画面太过鲜活,风雨、河水、铜铃的声响,全部清晰无比,好像我就是那个站在渡船上的人。”
就在两人短暂僵持之际,船外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朱砂带来的阳气效力慢慢消散,被逼退的水魂再一次缓缓围拢过来,密密麻麻扒住渡船船沿,无数湿漉漉的手掌不断用力拍打木板,整艘小船持续晃动。
叮叮……
船舱内的铜铃碎片自主震动,响起悠长又微弱的铃音。这道铃音如同进攻的信号,原本尚且迟疑的水魂瞬间变得愈发狂暴,合力用力摇晃渡船,船体大幅度倾斜,船舱顶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红衣女鬼的红烟快速飞出灯罩,在船舱四周环绕散开,淡红色烟气构筑起一层薄弱屏障,暂时阻挡汹涌涌入的阴气。【抓紧时间拿走铃片!我会竭尽全力暂时拖住外面的亡魂,你们拿到东西立刻撤离!】
裴予寒不敢有片刻耽搁,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小心翼翼包裹铜铃残片,隔绝碎片外泄的怨气,稳妥收进背包夹层。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护着宋叙安往船舷移动。“准备上岸,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
大批水魂堵在渡船和河滩之间,死死封住退路。裴予寒连续甩出几张引燃的桃木符,灼热火光在空中炸开,逼退正面袭来的亡魂,开辟出一条短暂安全的通道。两人看准时机,纵身跳回岸边碎石滩,不敢回头,头也不回朝着后方高地全力撤离。
一路跑出很远,彻底远离河面白雾笼罩的范围,周遭刺骨的阴冷感才稍稍减弱。两人靠在一块巨大青石上短暂休息。秋风掠过荒坟间的杂草,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四下空旷荒芜,安静得令人心生不安。
宋叙安低头看着脚下丛生的野草,慢慢开口:“刚才脑海里看见的素衣青年,会不会就是初代阴契持有者?”
“很大概率。”裴予寒坐在一旁,打开背包仔细检查收好的铃片,确认没有受到阴气侵蚀,“当年他奔赴落霞谷阻止献祭失败,一纸阴契就此一代代传承,兜兜转转,最终落到你的身上。幕后邪修蛰伏百年,耐心等待契主现世,目的就是集齐全部铜铃,重启那场中断的献祭仪式。”
“这么说来,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场跨越百年的棋局里面。”宋叙安轻轻叹气。红衣新娘、迎春戏班一众亡魂、阴阳渡口无数水魂,还有各地无数无名孤魂,全部沦为邪修达成目的的棋子,困在无尽痛苦之中无法解脱。
【散落的铜铃还有两块。】红衣女鬼疲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连日持续对抗亡魂,不断消耗魂魄力量,她已然十分虚弱,【之前的地点都有人指引,接下来再也没有线索提示,只能依靠铃片之间的气息感应搜寻,寻找过程会更加艰难凶险。】
裴予寒点点头,神色凝重:“铜铃残片彼此同源,能够互相呼应。等到入夜阴气加重,我们可以借助罗盘捕捉气息方位。荒郊野岭阴气旺盛,夜晚容易滋生变故,先回到市区休整,不要冒险在此过夜。”
动身返程,汽车行驶在郊外蜿蜒小路。车窗半开,晚风灌进车厢,冲淡身上沾染的河水腥气与浓重阴气。
宋叙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野,心绪纷乱。他原本只是一个守着古籍书店度日的普通人,日子平淡安稳,终日与古书墨香相伴,从未涉足阴阳诡事。直到在和平里老楼撞见那双红绣鞋,听见第一声冥铃响动,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彻底被卷入百年前遗留的巨大漩涡。
“裴予寒,你追查铜铃这么多年,四处奔走遭遇无数险境,就没想过放弃吗?”宋叙安忽然开口问道。
裴予寒目视前方延伸的道路,短暂沉默片刻。“早些年我一个人四处奔走,数次深陷绝境,被怨魂围困,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不是没有萌生过停下脚步的念头。可若是放任邪修集齐铜铃开启献祭,万千亡魂会彻底消散,无法轮回,寻常百姓也会被汹涌阴气波及,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宋叙安身上,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更何况现在,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
宋叙安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转头望向远处天边。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晚霞铺满视野,绚烂柔和,看上去一派平和安宁。可谁也无法预料,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着绵延百年的仇恨、阴谋与无尽遗憾。
回到城区,天色彻底沉入黑夜。两人寻了一间小店简单吃过晚饭,相约次日清晨碰面,分头前往市内旧书馆、档案馆搜集地方志,排查剩下铜铃可能藏匿的地点。
宋叙安独自回到书屋,将木提灯轻轻放在书桌之上。连日接连奔波对抗亡魂,红衣女鬼魂魄损耗严重,很快陷入沉睡,灯罩里的一缕红烟安静蛰伏,不再有动静。
他摊开厚厚的古籍,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笔尖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可疑的古地传闻、废弃旧址。书页间萦绕熟悉的墨香,本该让人安心,可心底萦绕的不安始终无法散去。不知不觉时间走到深夜,整座街道沉寂下来,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缥缈的铃音,悄无声息在屋子角落缓缓响起。
宋叙安猛地抬头,瞬间绷紧神经。
声响并不是背包里收集的残铃发出,铃声来自屋外空旷的街道,忽远忽近,悠悠荡荡,带着一股阴冷的恶意。
他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向外望去。长长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路灯散发昏黄微光,路面连风吹起落叶的动静都极少。可铃音依旧持续不断,萦绕在空气之中。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裴予寒在租住的小院里静心整理法器。桌上的罗盘毫无征兆疯狂转动,银色指针剧烈震颤,最终牢牢指向宋叙安古籍书屋所在的方位。
裴予寒神色一沉,心底立刻升起预感。坏了,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了。
阴阳渡口的交锋仅仅只是一场试探,幕后邪修借着残铃之间的气息感应,摸清了他们暂时落脚的位置,不等他们搜寻下一处线索,率先主动前来寻仇。
清脆的铃响越来越清晰,街道暗处的阴影不断翻涌、凝聚。一道浓郁的黑雾静静伫立在书屋楼下,无声等候,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罗网,静静等待猎物踏出房门。
屋内的宋叙安握紧桌角,体内的阴契再次微微发烫。他清楚,短暂的喘息时间已经结束,新一轮凶险的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横跨百年的棋局步步紧逼,铃音不止,故人的恩怨,远远没有到落幕之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