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透下来,渡口的风裹着浓重的水汽,狠狠刮在脸颊上,凉得像是无数只浸了冰水的手,不停往衣领缝隙里钻。刚才三人匆忙从阴阳渡口脱身,一路快步回到临时落脚的乡间老宅院,裴予寒反手合上木门,插上老旧的木栓,沉闷的响声落下,才算暂时隔绝了外头游荡的水魂阴气。
院子里种着几株早就枯败的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伸向半空,剪影落在地面,扭曲又怪异。同行的陆砚靠在院墙边微微喘气,掌心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铜铃残片时那股刺骨的冰凉,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宋叙安走到对方身侧,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砚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没事吧?刚才在渡口,你触碰铃片的瞬间,脸色白得吓人。”
昏黄的油灯光落在宋叙安的眉眼间,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宋叙安向来心思柔软,共情能力极强,刚才目睹水魂的怨念爆发,他心里定然也不好受。陆砚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缓缓摇头。
“没大碍,只是那枚铃片附着的怨气太重,短暂侵扰了心神,缓一会儿就好了。”
裴予寒检查完门窗四周的禁制符文,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眉眼自带清冷疏离感,平日里遇事永远沉稳冷静,可刚才在渡口,看见宋叙安险些被水魂拖入河底,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慌乱。此刻他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看向宋叙安的目光,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将一个温热的暖袋递到宋叙安手里,低声叮嘱。
“渡口阴气太重,你体质偏弱,寒气入体容易招惹阴物,抱着暖暖身子。”
宋叙安接过暖袋抱在怀里,暖意慢慢传遍四肢,紧绷的身子总算放松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块从渡口带回来的铜铃碎片,碎片纹路斑驳,隐隐流转着微弱的暗光,只要稍稍凑近,就能听见细碎又沉闷的铃音,像是藏了无数枉死之人的呜咽。
“这块碎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接连几处地方出现铃片,全都和多年前那场集体冥婚仪式有关,对不对?”宋叙安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后怕。
裴予寒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腰间随身携带的护身符,眉头轻轻蹙起。这段时间他们走遍青槐市周边诡异频发的地点,每一次找到铜铃残片,都会解锁一小段被尘封的记忆,零零散散拼凑下来,所有线索,最终全都指向落霞古村的百年古祠。
“没错,幕后之人靠着古祠的阴契阵法,操控无数亡魂四处作乱,铜铃是阵法的核心信物,碎裂之后散落各地。集齐所有碎片,我们才能彻底破除阴契,了结所有怨灵的执念。”裴予寒语气平淡,可话里的重量,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一旁的陆砚坐在旁边静静听着,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渡口水魂消散前,强行灌入他脑海的画面。数十年前,一群无辜村民被强行献祭,送入冥婚大阵,活活困死在河底,而主持这场仪式的家族,至今还隐藏在暗处,伺机完成最后的大阵,想要借万千亡魂的力量达成私欲。
宋叙安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铜铃碎片,指尖微微泛白。他最见不得无辜之人蒙受冤屈,一想到那么多人惨死,死后还要被人操控不得轮回,心底又闷又难受。
“那些人也太残忍了,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他小声呢喃,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裴予寒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格外温柔,和他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清楚宋叙安的心性,善良柔软,很容易被怨灵的悲惨过往牵动情绪,每一次探灵过后,宋叙安总要难过许久。
“别多想,我们一点点收集碎片,早日了结这件事,让那些亡魂得以安息,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裴予寒柔声安抚,目光始终落在宋叙安身上,带着藏不住的护惜。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桌角的罗盘忽然飞速转动起来,指针疯狂打转,发出滋滋的轻响,宅院外围,传来了树枝摇晃的沙沙声响,不像是风吹,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在外徘徊。
陆砚立刻站起身,抬手捏好驱邪符咒,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他们刚从渡口脱身,按理说暂时不会有阴物追来,如今异动突发,多半是幕后的人察觉到他们拿到铃片,特意派人过来打探,甚至打算直接动手抢夺。
裴予寒立刻起身挡在宋叙安身前,抬手打出一道结界,将整间小院笼罩在内。他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凌厉的戒备。
“躲在我身后,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东西。”他低声嘱咐宋叙安,声音沉稳,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宋叙安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紧紧靠在他身后,怀里依旧抱着那块铜铃碎片。外面的动静越来越近,院门外传来指甲抓挠木门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头皮发麻,浓重的阴冷气息,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进来。
陆砚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门外并没有实体人影,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阴气不断聚拢,阴气之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是被幕后之人操控的低阶亡魂,专门来试探三人的实力。
“只是用来探路的小喽啰,没有太强的杀伤力,但是数量很多,不能放任它们一直耗在这里。”陆砚回头说道。
裴予寒微微颔首,指尖凝出灵力,几道符文凌空飞出,贴在木门之上。抓挠门板的声响骤然停下,门外的阴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迅速四散褪去,没过片刻,院外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枯树的轻响。
结界暂时挡住了侵扰,可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一步步靠近真相,幕后之人的防备只会越来越重,往后的路途,只会更加凶险。
宋叙安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他抬头看向身前的裴予寒,眼底满是安心。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再诡异可怕的怪事,他好像都有勇气去面对。
裴予寒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向他,眉眼稍稍柔和下来,抬手替他拂去落在头的枯叶。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前往落霞古村,去往古祠,寻找下一块铜铃残片。”
“那么我先告辞。”陆砚说。
裴予寒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越来越深,青槐市的阴雨依旧没有停歇,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屋顶,发出连绵的声响。小院灯火摇曳,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前路迷雾重重,阴契宿命缠绕周身,二人彼此相伴,便有了对抗万般诡谲的底气,只是没人知道,这场奔赴真相的旅途,最终能不能换来想要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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