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县城站开出来。
贺寻意坐在靠窗的硬座上,他坐的笔直。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蛇皮袋和一个书包。蛇皮袋里装着衣服,书包里装着课本和那部旧手机。
车厢里坐满了人,他平常不太喜欢喧嚣,但今天感觉这种生气倒也不错。
贺寻意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到了手机。
打开相册后,两千多张照片赫然都是一个人——宋觅清,现在应该说是他素未谋面又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了。
从那个冬夜到现在,仅小半年的时间他就收集了两千多张照片。
每一张,无一例外都是宋觅清。从精修到生图,从官图到路演,画质参差不齐,但他全留着。
他从第一张开始翻。指尖划过一张,一张,又一张。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幻,先是灰绿色的水田,再是黄土色的丘陵,最后是黝黑的隧道。
车窗玻璃因为昏暗而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和手机屏幕上宋觅清的脸叠在一起。
他晃神了,他望着那个重影,指尖触上去了。
等隧道过了,光又涌进来,重影消失了的时候,他仍意犹未尽。
他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原来他朝思暮想的人是他的表哥,他们或许早就见过了,但他不敢抬头见人就错过了。
母亲的电话是六月底打来的。
当时他正在学校食堂吃饭,只有一碗素面,什么浇头也没加。
他接了之后,先传来了电子厂车间嗡嗡的底噪音。
"你那个姑姑说可以让你去她家住,那边的高中好,你过去借读学习学习。暑假就走,你记得收拾一下。"
她又语重心长地叮嘱,
"你表哥家里条件好,还是个明星嘞,你去了别给人添麻烦啊。而且人家跟我们没血缘关系,更别招人嫌了。"
贺寻意的筷子早就停了,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场触之即碎的泡影。
"好。"他轻轻地说。
"行李少带点,别带些乱七八糟的。到了打个电话报下平安啊。"
"好。"
别的什么也没说就挂了,他以为至少会说些...算了,这是他们给的17年来最好的礼物了。
他把手机放回裤袋里,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正当头。
他走得很快,他怕走得慢了会笑出来。
表哥...宋觅清。
贺寻意知道他,家里有两个老人的相框,一个是他爷爷,另一个是自己的爷爷。
他们关系好,认了兄弟,所以他才能去那个家里。
那个人就住在那个家里。
奶奶帮他收拾行李,蛇皮袋是奶奶翻出来的。已经积灰了,上一次用还是爸爸过年回来装腊肉带走。
奶奶把他的衣服叠好,一件一件码进去。
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少得可怜,统共也只有四五件:夏天的短袖,秋天的外套,一条牛仔裤,两条校裤。
爸妈说,上学用不着穿什么衣服。但不上学的天,他也只能穿着校裤。
衣服少,蛇皮袋也只装了一半,瘪塌塌的,看着寒碜。
奶奶又往里塞了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到了请你姑姑吃。"她说,然后弯着腰把袋口的绳子系了个死结。
贺寻意蹲在旁边看她系绳子。他想帮忙,伸出手去,但奶奶已经系好了。
"去了好好念书。"她直起腰,喘了一口气,"你妈说那边学校好。"
"嗯。"
"想家了就打电话。"
"嗯,我会的,奶奶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不会想家,但他点了头。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奶奶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
他转身走了。
在九个小时的车程里,他翻完了两千三百七十四张照片,甚至是翻了两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从尾到头。
然后他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所能找到的关于宋觅清的所有视频。
他把音量调到最低,耳朵贴在手机喇叭上,眼睛也黏在屏幕上的人上。
对面坐的小孩醒来又哭了。
打扑克的人散了,换成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剥毛豆。
旁边背心男人的电话打完了开始吃泡面,整个车厢都是调料包的味道。
这一切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要在意眼前人就好。
他要开启新生活了。
不,他要开始活着了。
窗外的风景换了。
丘陵没了,变成了平原。平原也没了,变成了城市的边缘。
各种水泥建筑物从窗外刷过去,而楼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天空被切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塞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
贺寻意把手机屏幕关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楼,玻璃幕墙反着夕阳的光,有些刺眼。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城市。街上的车比他们镇上一整年能看到的都多,密密麻麻地排在路面上。
他在窗玻璃上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眼睛大、睫毛浓,还是个高鼻梁,长得很乖很可爱。但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快盖住眼睛了,后面的狼尾也该修了。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T,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着就瘦瘦小小的。
我马上就要住在宋觅清的家里了..这算是,同居吗?
这个念头镶在他脑子里一整天,每想一遍,心跳就快一轮。
照片里的那个人即将从屏幕里走出来,变成走廊对面的脚步声,变成饭桌对面的谈笑声,变成隔壁房间的呼吸声。
我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活着,这种感觉很好。
火车减速了,到站了。
贺寻意慢步走下火车,走出站台。
向宛开了辆黑色的轿车来接他。
贺寻意在出站口看到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主要是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了,是向宛来贺寻意的爷爷的葬礼。
现在她瘦了,很时尚,盘在脑后的头发也烫过了,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细项链。
她站在车旁边看手机,看到贺寻意走过来才笑了。
她说:"寻意来了。"
笑容是带着分寸的,礼貌、客气而又疏离。
"姑姑。"贺寻意低着头,声音不大。
"行李就这些啊?"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蛇皮袋。
"嗯,别的在家没带过来。"
骗她的,他全身家当就这么多。
但爸妈说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家里过的拧巴被别人知道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她打开后备箱。贺寻意把蛇皮袋放进去,蛇皮袋和后备箱里铺的黑色绒垫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觉得不自在,把袋子往角落推了推又挤了挤,让它尽量缩小存在感。
那包红薯干他也没勇气拿出来。
车里还开着冷气,贺寻医觉得新奇,但还是垂下眼睫安安静静的。
没见识会被嫌弃。
宋礼庭坐在副驾驶座上,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啊。"没等贺寻意回答,说完就扭回去了。
城市的傍晚从车窗外涌进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车内。
贺寻意坐在后座,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在地攥着。
他没见到宋觅清。
"对了,你知道觅清吗?你们年龄差不多也能做个伴。但是觅清这两天不在家,出去录节目了,过几天回来。"姑姑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随意的很,却隐约透露出一股傲气。
这就是城乡差异吧,他不懂。
贺寻意的手指攥紧了。
"嗯好的,我还记得觅清哥。"他说。
一路上贺寻意没有看风景,他默默地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房子比他想象的大。
三层小楼,白墙灰瓦。
但干净得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家,倒像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展厅。
"你住二楼。"向宛在前面带路,走廊尽头有两扇门。
"这间是你的。"姑姑推开了右边那扇,"觅清的在隔壁。"
..隔壁啊,这也很好。
贺寻意敛下所有情绪走进房间,房间宽敞、明亮又干净。
床上铺了新的床单,叠了一条薄被。
向宛说:"需要什么跟姑姑说。"
贺寻意回:"好的,谢谢姑姑。"
她关上门走了。
贺寻意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是崭新的。
跟他在农村的那个房间完全不同。他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宋觅清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那面墙上。
这面墙的另一边,就是宋觅清的房间。
他走过去站在墙前面,手掌贴上去,一寸又一寸的抚摸着。
他的手心印在上面,指纹被凉意包住。
然后他侧过头,把右耳贴了上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耳朵贴在一面冰凉的白墙上,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可他没有把耳朵拿下来。
心跳声咚咚地震着耳膜,好像不是从他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墙的另一边。
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想象那个房间的样子,想象宋觅清睡觉的样子,想象他走到这面墙前面来的样子。
他会不会也把耳朵贴过来?
他知道不会,但他会。他会贴着那面墙,一直到天暗下去。
贺寻意把脸侧过来,让额头也抵在墙面上。
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的右手从墙上滑下来向里面摸,碰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没有掏出来,他已经不需要看照片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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