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贺寻意在一栋有人住过的空房子里发呆度日。
说有人住过,是因为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是。
说空,是因为那个人不在,生活没有意义。
向宛和宋礼庭有自己的生活。姑姑全职主妇,行迹匆匆。姑父上班,来去准时,饭桌上和贺寻意的交流有限。
他们对他客气,客气的意思是不冷不热,不多过问也不多在意。
贺寻意不介意,他不是来跟他们住的。
第三天。
贺寻意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课本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他心事重重,窗外的桂花树叶子飘动,热气扑面而来,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五点半了,他快收工了吧?
楼下传来姑姑和姑父说话的声音。电视还开着,响起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楼梯飘上来,闻着像是糖醋排骨。
贺寻意站起来走到墙边。这两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就贴着墙听。
隔壁还是空的,宋觅清的房间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一直是空的,但他想,很快就会有声音了。
又过了一会,楼下的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咔哒声。
贺寻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间,站在二楼楼梯口。
但楼梯是旋转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玄关的一小片。
黑色的行李箱先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拉杆。
再然后是一截手臂,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段玉藕似的小臂。
宋觅清抬起头。
就那么一下,毫无预兆地抬头,刚好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贺寻意。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贺寻意呼吸屏住了。
他在手机屏幕里看过这张脸成千上万次,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在舞台上发光。
但真人站在那里是另一回事。
他穿着白衬衫配黑色长裤,衬衫有点皱了,从高处看,贺寻意能看到一小片锁骨。
宋觅清头发是栗色的,被汗水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
他笑了。
这是真心实意的笑,贺寻意想。
他见过宋觅清营业的笑容,和这个全然不同。
那就说明,他是例外对吗。
贺寻意还发现,他对自己的出现好像在意料之中,没有半点意外。
姑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下厨的油点:"觅清回来啦?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宋觅清的声音比视频里更低沉一些,尾音有点懒散。或许是在家里更加放松,卸下了偶像包袱吧。
他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
每上一级台阶,贺寻意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默默的计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等宋觅清上到第十级的时候,他们之间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贺寻意往旁边让了让。
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抿着唇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握紧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宋觅清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手掌覆上来的一瞬间,贺寻意浑身僵住了。
宋觅清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点薄茧,可能是练舞留下的。
他的手指穿过贺寻意飞扬的发丝,轻轻揉了两下,把本来就有些长的刘海弄得更乱了。
"你就是寻意吧?"宋觅清说,"欢迎回家,表弟。"
声音很好听,比他想过无数次的还要好听更多。
贺寻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最后没出息的只憋出一个字:
"嗯。"
宋觅清收回手,拖着行李箱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贺寻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安静下来,贺寻意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揉过的地方。头发还是乱的,但那种温度已经散了,只剩下他自己体温的余热。
欢迎回家。
他在心里痴缠着这四个字。
明明说的人是宋觅清,被欢迎的人是他,可他觉得这句话搞反了。
是他在欢迎宋觅清回家,欢迎他充盈贺寻意等了三天的虚无。
楼下姑姑在喊:"寻意,下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没有立刻下去。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插回裤兜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啊,不是梦。
他走到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这次不一样了,有声音,很轻微的声音。
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他在换衣服吗,想看。
然后是另一扇门开关的声音,应该是浴室,再接着是水声——他在洗澡,也想看。
贺寻意闭上眼睛。
宋觅清在洗澡,在离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洗澡。
水从花洒里流出来,打在他身上,顺着皮肤往下流。
贺寻意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画面:水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腹肌的线条,再往下……
他的手也不自觉顺着锁骨,滑到胸口、腰际,最后是...
他猛地睁开眼睛,后退了一步,他的喘息已经变得有些急促了,脸色也染上了情·欲的绯色。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握了一下午的笔,在草稿纸上落下一下午第一个写下的字。
宋觅清。
笔画很简单,可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缪斯在雕琢他最满意的作品。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几秒钟,轻笑出声音,自嘲般的摇摇头。
然后撕下这张纸,折成小块,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姑姑发的微信:"饭要凉了。"
他回了个"马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水声还在继续。
餐桌上摆满了菜,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炒青菜。
贺寻意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扒饭。
姑父在看手机,姑姑给他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寻意,你太瘦了。"
贺寻意咬着排骨,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酸酸甜甜还有点腻。
他费力地咀嚼着,然后咽下去。他的余光一直盯着楼梯口。
十分钟后,宋觅清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估计是用毛巾随便擦了擦就下来了。
水珠偶尔从发梢滴下来,落在T恤的肩膀位置,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坐在贺寻意对面。
"妈,有剩饭吗?还是有点饿。"
"飞机上的快餐不好吃啊?"姑姑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煮个面。"
"不用那么麻烦。"宋觅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就行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随意,不像在镜头前那么注意形象。咬排骨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音,然后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的酱汁。
贺寻意偷偷抬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寻意。"宋觅清突然叫他。
贺寻意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没有。"
对话就像两条平行线,礼貌疏离,但永远不会有交集。
宋觅清也没有继续追问了,可能是觉得他无趣。
他转头和姑姑聊起了工作上的事,说下周要飞首尔录一个节目,可能要去一周。
...刚来就要走,有这么忙吗。
贺寻意食之无味的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我吃好了。"
"这就吃好了?"姑姑看了一眼他的碗,"才吃了这么点。"
"不太饿,谢谢姑姑。"
他端着碗去厨房,放进水池里。
等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后门绕回楼梯,他不想经过餐厅了。
上楼的时候他听到宋觅清在笑,不知道是姑父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贺寻意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皮革,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星期四晴
他回来了。
揉了我的头发,而且手很暖。
他跟我说欢迎回家,但我不是他的表弟。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钟,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想写更多,想写宋觅清的眼睛在灯光下的颜色,想写他衬衫上的褶皱,想写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的样子。
可是所有的词汇都显得苍白。
最后他只加了一句:
我赢了全世界所有人
——因为全世界有那么多人见过宋觅清,但只有他,贺寻意,能住在他隔壁,能被他揉头发,能被他关心。
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宋觅清也躺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
贺寻意侧过身,面对着那面墙。他伸出手,手掌平贴在墙面上。
墙还是凉的,但他觉得能感觉到另一边传来的温度。
那是宋觅清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宋觅清揉他头发时的画面。
那只手,那种温度,那句关心。他把画面反复播放,就像当初缩在被窝里反复看那个视频一样。
一遍,两遍,三遍。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
一条推送:PRI**宋觅清机场路透,白衬衫少年感满分!
他点进去,一条推送里有十几张图片,都是今天下午在机场拍的。
宋觅清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还是能看出是他。
底下有很多评论:
"哥哥好帅!"
"给我一个不嬷哥哥的理由!"
"老婆!!!看看我!!!"
贺寻意一条条看过去,他看到哥哥的时候想,宋觅清还是他的哥哥,名正言顺的。
他刚刚还不愿意承认那是他表哥,现在为了句哥哥就妥协了。
看到老婆的时候又皱了一下眉。
他退出来,把这些图片都保存到相册里。
三千张了。
他关掉手机,重新侧躺着面对墙壁。
隔壁没有声音了,宋觅清应该睡了。
贺寻意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还有下午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燥而又温暖。
明天他会整天在家吗?
会一起吃早饭吗?
他会不会再揉我的头发?
他会和我说早安、午安还有晚安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没有答案,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去找答案。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树叶子的青涩气味。
贺寻意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
他想起白天在火车上的时候,他盯着窗外想,宋觅清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比视频里更好看,声音更好听,更有温度。
他是鲜活的。
贺寻意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眼睛亮着。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进被子里,攥成拳头。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贴墙的凉意,或许还残留着更早之前被宋觅清的手覆盖过的触觉。
明天...
明天他会见到宋觅清,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他终于住进了光照得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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