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饭吃得不算愉快。
虽然说得好听是分局和总局两边的接洽,说着是两边互通消息有无,可分局方面摆明了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给的全是新闻媒体上随便搜索都能找到的内容,明冥和李皎云真正了解到的内部消息少得可怜,甚至还平白受了顿明嘲暗讽。
两人心情不算愉悦地从饭店出来,李皎云说着今天一天舟车劳顿有些累,就先行回了民宿,明冥则准备自己再去打探些消息。
他先前就听民宿老板说过,村子里有很多随着旅游发展起来的酒吧夜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向来容易令人放下戒备,自然也是套话的好去处。
从餐馆往回走了一段,在距离民宿几百米的地方就有条热闹的巷子,两侧的小楼房层层灯红酒绿,楼梯口的彩灯招牌一个垒着一个,串成了几串。明冥从里头挑了个名字顺眼的,顺着指示牌踏上到二楼。
推开门,这才能看出里面是家清吧,面积不大,但胜在装潢颇有格调。
中央悬着几盏吊灯,灯光不太明亮,正对着下边的圆形吧台,眼下客人不多,调酒师正倚在吧台边和熟客聊天兑酒。四处昏暗的角落里零零散散布置了卡座,每张桌上都摆着浅紫色的小灯,浅浅营造出了暧昧的氛围。
明冥点了杯低度酒,扫视一圈,却将目光停在了窗边的二人散座上,挑了挑眉——他看到了在民宿见到的那位男性游客。
那位先生也朝他看过来,大概也是意外,随即站起身,朝对面的空位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很乐意与他拼桌。
一面之缘而已,倒是自来熟得很。明冥暗自想着,忽然起了点兴趣,走上前,与这位先生隔桌而坐。
“好巧,在这儿又遇到了。”明冥抬了抬手,寒暄说。
对面的游客先生笑了笑,接话:
“当时民宿老板跟你们介绍周边好玩的,我在旁边偷听了一耳朵,就想着过来放松放松。”
“也是来旅游的?”
明冥问着,见对面点了点头,又接着问:“是从哪边来的?最近来钟山玩的可不少。”
“首都。离钟山还是有点距离。”
哟呵,更巧合了。
明冥在心里轻呼一声,随即做出惊讶的表情:
“真巧啊,我也是首都过来的!你怎么想着到钟山旅游?也是和大家一样追着桂花过来的?”
“不是。”
对面的摇摇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主要是从小就和钟山有点缘分,连名字都跟这片儿有关系,所以过来看看。”
“你不是从首都来的么,怎么连名字都跟钟山有缘分?介意我问问吗?”
明冥问。
对面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浅笑着垂下视线,探身,与明冥放在桌上的酒杯轻碰,再抬眼看他,带着些暗示的意味,像是在邀请明冥先开口。
明冥挑眉,接下这份无言的暗示,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一脸坦率地说明自己在这次任务中编造的姓名和身份:
“明成,人族。自己在首都开了家店,做点小生意。”
说着,酒杯朝对面歪了歪,开玩笑说:
“等什么时候在首都逛街,到我店里来,我给你打折。”
“真的?”
即使明知是玩笑话,对面也很配合地做出惊喜的反应:
“那好啊!明老板的店开在什么地方?在首都内环的商业街上?”
明冥却不置可否,挑着唇摇摇头:
“要是有缘分,碰到了再说。”
对面并未对明冥编造的身份有所怀疑,反而低头哈哈笑起来,笑声低沉而和善,落在明冥耳朵里,竟令他生出些朦胧的亲近。
片刻,对面收了笑,语气温和地介绍起自己:
“许钟平,我的名字,钟山的钟,平安的平。我的父母都是首都人族,当然,我也是。当年因为一些意外,我被早产在钟山。
“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人希望这个在钟山出生的孩子平平安安,所以起了这个名字。现在顺利地活过了28年,算是来还愿。”
“原来如此。那果然是有点缘分。”
“你呢?为什么来钟山?”
“那当然是为了过来看桂花。”
明冥不假思索地说,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也是因为一个朋友很喜欢桂花,所以先他一步过来看看。”
大概是从话里听出份量不小的牵挂,所以许钟平含着笑调侃:
“只是朋友?”
闻言,明冥扬眉,视线游移了瞬,浅浅笑了两声掩饰尴尬,转开话题:
“倒也不只是这些,其实我来钟山,也还是有别的原因在的。”
“还有什么原因?”
听出明冥掩饰的意思,许钟平也没再打趣,从善如流地接着问。
“嗯……以前一些关于钟山的传说,我倒还挺感兴趣的,这次来也是想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解。”
明冥说。
许钟平随着话点了点头,笑说:
“‘关于钟山的传说’吗?我也听说过一些。”
或许是觉得找到了能够交流的同好,明冥欣喜地扬起眉毛:“真的?!许先生也听过这些吗?要不我们分享分享?”
或许是被明冥激动的情绪感染,许钟平也显得心情愉悦,整个人放松下来,说:
“倒不是以前听说过,就是在民宿听老板她们聊的。那些传说可能现在已经没什么讨论了,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老板有些年纪,所以聊天的时候零零碎碎和我说了点。
“在老板还小的时候,她的父母辈偶尔会把钟山的传说当做故事讲给老板她们听。这些故事跨越了很多动荡的历史,不过钟山都很幸运地没有受到干扰,不管面临的是天灾还是战火,这片土地一直风调雨顺,人妖两族一直生活得很平稳。
“所以会有传说猜测,钟山是不是有专属的神仙庇佑,因此才会有异常丰厚的粮食储备,才会在寒冷的北方也能开出桂花。”
许钟平指了指民宿村的方向,接着自己的话猜测:
“或许,村子里就有很多流传下来的老物件。我们现在住的说不定就是古建改造的老房子。”
听完许钟平的话,明冥赞同地点点头:
“这倒真有可能,钟山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
“说不定,钟山的钟,就是钟灵毓秀的钟呢。”
明冥玩笑着猜测,见对面的人为自己的话笑起来,又话锋一转:
“但这样的好地方,最近的状况也不太好啊。”
“是指今年的收成吗?”
许钟平很利落地接话,虽然是首都人,可他貌似对钟山的情况也颇为敏锐。
明冥从这份敏锐中直觉出某些异常,当即提高警觉,却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今年的收成?怎么说?”
“我本来对钟山最近的情况没有多少了解,只是今天出门前和民宿老板聊天,听她抱怨说,自己家和周围几家的田里收成不太好,今年收入又要少一大笔。”
“原来村里收的粮食是出售的吗?我还以为只是自己家吃呢。毕竟每年民宿开张这一回,收入也不少。”明冥说。
“听老板的意思,旅游有淡旺季,多一项收入就多个保障。而且钟山的粮农本身就发展得不错,一直以来收入都挺稳定的,今年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许钟平说着,端着酒杯,垂下眼喝了一口。
明冥借着目光相错的片刻,将许钟平上上下下扫视一遍,眼神里的探究毫不掩饰。又在许钟平放下酒杯时收回视线,朝他摆出笑容:
“今年这情况确实少见,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明冥一边说,一边有意地关注着许钟平的神情,却见他并没有对自己的话作出特别的反应,只是很寻常地开口:
“不过说起来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情况实在严重了,联盟官方总会处理的。”
明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说:
“有没有可能是……哪边动了手脚?”
紧接着就听见对面压低声音:
“你也听说了?”
许钟平的一句话透出许多深意,明冥瞬间拉紧神经,却并未急着打探下去,而是放下酒杯,意味不明地浅笑着,故作神秘:
“我听说最近联盟上层很不太平,这次会不会是——”
明冥拉长了声音,前倾着上身,越过桌面,双眼凑近了凝视着许钟平,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却见许钟平只微微挑了下眉,疑惑地“嗯”了声,表示他对明冥的话很感兴趣。
除去这一系列礼节性的回应,明冥并未看出任何惊讶或震动,于是转瞬又坐了回去。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收回神秘兮兮的姿态,摆了摆手,仿佛要驱散由随意揣测带来的惊恐。
许钟平没有对明冥反常的举动表达异议,反倒颇为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闲话传来传去的,我们这些小人物反正也操不了什么心。”
“也是。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明冥顺着话往下说,端着酒,与许钟平碰杯。
“小人物嘛,还是先享受享受生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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