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明冥从民宿房间里出来,和李皎云在前厅里碰面,顺便吃个早餐。
从连通后院的侧门跨进前厅,能看见最右边是一处做了下沉阶梯的待客区,米白的台阶上零零散散摆着团蒲,中间是一款直通天花板的黑色悬挂壁炉,眼下还不到生活的时节。所以只是呆愣愣地悬在中央。
前厅正中是昨天办理登记的前台,再往左手边,就是民宿为客人们提供三餐的一张长桌,长桌尽头还有个小包厢,另放了两张圆桌,通过木质滑门与前厅隔开。
明冥和李皎云在长桌边坐下,因为时间还早,早餐还没有上桌,所以前厅除了几位员工在低声交谈,就不再有什么声响了。明冥便趁着这个时间,和李皎云稍微交流了下昨晚的消息。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李皎云,手机屏幕上是几段他和齐北海沟通的内容。
昨天从酒吧出来后,因为对许钟平的身份尚存疑惑,所以当即打了电话给齐北海,让他在总局的信息库里查查看,首都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许钟平”的人族。
当时明冥说完,就听见电话另一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让他误以为,自己这位金枝玉叶的上司因为宝贵的休息时间被打断而不太情愿帮忙。但今天凌晨,明冥还是收到了齐北海的回复。
齐北海发来的是一份居民档案,此刻正由李皎云细细地浏览。档案格式正规,内容完整,并且显示在联盟境内没有任何异常记录,甚至连一般的交通违规都没有。
李皎云又听明冥在一旁略讲了讲昨天和许钟平在酒吧里聊的内容,与档案中的信息对照,并没有太大出入——除非这份档案室总局上层亲手操刀伪造,否则没有造假的嫌疑。
很显然,档案上记录的这位许先生是一位真实的、安分守己的、与TA们偶然遇见的普通居民。
“为什么会对一位游客这么戒备?不过是你们两个性格都好,所以在酒吧里随便聊了聊。昨天房卡的事应该也只是巧合。”
李皎云说,对明冥的过度反应感到疑惑。毕竟从她的视角看来,只是一次偶然的谈话罢了。
对于李皎云的说法,明冥只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回答自己如此戒备的原因。
虽然知道自己和许钟平的交集只是巧合,也清楚许钟平的话属于闲聊范畴,话中的逻辑和内容也没有矛盾或刻意的地方,但从直觉上,明冥还是认为许钟平背后藏着些什么,令他感到熟悉,甚至近乎于危险。
但毕竟没有实质性的线索,眼下也找不到其他头绪,明冥只好暂且按下疑惑,听李皎云讲讲她的发现。
——
昨晚回到民宿之后,李皎云原本打算直接休息,进了大门却发现前厅的待客区聚集了不少人。
一问才知道,因为这间民宿在村子里面积最大,平日来往的顾客也最多,所以一到晚上,特别是旅游旺季的晚上,周围的居民总会到这儿来串串门,拿点瓜子零嘴儿,围坐在阶梯团蒲上,和入住的客人们拉近关系,交换些天南地北热气腾腾的八卦。
李皎云站在台阶外听了会儿,也觉得有趣,就回房从行李中顺些首都的特产,加入民宿的夜谈当中。
听过几轮家长里短,不知道是哪边哪位先提到的,问起了进入民宿时人人都能看到的那块影壁。李皎云也对此好奇,随之附和着问了一句。毕竟当晚入住的时候没看清上面的图案,只能大概看出这影壁经历的年岁不算少,必定见证过很多足以讨论的故事。
听到有不少游客对照壁感到好奇,老板就顺水推舟地稍微讲了讲店里这块照壁的背景:
这家民宿是以前的老房子改建的,很多细节都是保留的原件,大家讨论的这块照壁就是其中之一。在钟山当地,有年份的宅院里大多都会放一块这样的照壁,几乎和房子的年纪等同,照壁上的图案也大差不差,有神仙有妖族有人类,全然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大团圆画面。
关于照壁上的图样,老板说,大多是钟山生活的人族从很多辈之前流传下来的。按照留下来的说法,这些图样主要是为了祈福,请求神仙护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与妖,维护钟山当地的和谐与安定。
——
转述完老板昨晚的话,李皎云还补充评论了句:
“联盟也才成立一百年,可是寻求两族和平的这种想法,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钟山诞生了。不得不说,这里确实是很富有灵性的地方。”
明冥边听边下意识点头,却没有接话,反而“腾”地站起,快步跨出前门,走到照壁前细细观察着。昨晚光线太昏暗,现在才看清照壁上雕刻的到底是什么:
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从右下角延伸上来,枝叶间雕刻着一粒粒精巧的桂花,树下三三两两聚集着小人儿,全都翘着脚举着手,半围着桂树载歌载舞。
在人群背后,有一位身形高大的神仙,衣袂飘飘,从照壁的左上角探出身,与桂树遥遥相望。祂的右手抬至身前,手心里还捧着一堆奇珍异兽,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人类,这小人儿正向前曲着身子,颇为好奇地朝桂树枝叶间探头探脑。
确实如老板所说,照壁上的图案大多是为了祈求两族间的和平与安定。
但画中的寓意太鲜明具体,仿佛这传说真的曾真实发生过。
一阵惊颤窜上明冥后脊。
他脑海中猛然闪回昨晚从许钟平口中听到的一句话——“钟山是不是有专属的神仙庇佑”。
眼前的浮雕和脑中的话语相互呼应,简直巧合得诡异。
可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李皎云走了过来,接着她自己前面的话说:
“关于照壁上的画,有一段传说,但毕竟隔了很久的时间,所以留到现在的版本并不准确,概括来说,就是一段发生在人族和神仙之间的恋情。人族在这段故事里得到了神仙的祝福,不仅在自己生活的土地上得到了神仙赐予的桂花种子,更是长长久久地接受着神仙的庇佑。
“只可惜恋情的结尾不太好。”
李皎云说着,抬手指向了神仙翩飞的衣摆。
“老板说,钟山这边很多老房子都会有留下来的照壁,虽然刻画的都是同一个故事,但图案和设计总是不一样的,不过有个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神仙的衣服。”
那位在多年前为照壁雕刻图样的工匠技艺很精湛,所以神仙的衣袍看着轻盈飘逸,几乎能够被风吹动。可换个角度再看,这飘动的衣袍又像是一簇簇摇曳的焰火。
神仙置于其中,简直像烈焰焚身。
“在传说里,因为神仙越了界,还擅自做了自己职责之外不该做的事,所以上天以这场大火作为给予神仙的惩罚。
“在人族的神话里,神仙嘛,总是被要求公允和平等,可这位神仙却对一个人类产生偏爱,甚至对这个人类背后的种族和土地都特殊对待。”
李皎云说着,又补充了句自己的看法: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故事太老套了——想做什么、想喜欢谁,跟是不是神仙、是什么种族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听起来,果然还是旧时代留下的老故事。”
明冥边听边微微晃着头,虽然是听着这样一个带有浪漫色彩的神话故事,可脑中却闪过一丝灵光,突然朝李皎云问道:
“你说,这位神仙……会不会是烛龙?”
闻言,李皎云疑惑地张大了眼,对明冥毫无铺垫的联想感到意外。虽然李皎云深知明冥对于《朝海录》的痴迷,但仍然摇摇头:
“大概率不是。毕竟一个是传说里为人间赐福的神仙,一个是野史中率领和庇护妖族的妖王,身份和职责全都不一样。
“而且,如果照壁上的神仙真的是烛龙,联盟这么多的学者不可能不进行研究,钟山当地在这些年的发展里也不可能不进行宣传,毕竟好歹是一个旅游卖点。”
确实如李皎云所说,如果在这个显然临近失传的故事里有烛龙的身影,那么《朝海录》的名声至少会比现在响亮,而不是一部仅仅用作研究参考的野史。
而且,在赵幽讲述给他的话里,钟山曾经有过严重的旱灾,并非像传说里这样风调雨顺。
明冥再找不出别的话来印证自己的推测,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但这么些聊下来,两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讨论一个尚未证实的传说,至多也只是好奇一会儿,终归对任务也还是没能提供什么帮助。
李皎云和明冥将注意力从照壁上收了回来,转身走回前厅。刚好有早餐端上了桌,两人便中断谈话,把这事儿当作一段闲聊趣事,听过算过。
两人正吃着,看见老板从门口走进来,衣袖卷到臂膀,叫上套着双沾了泥水的黑雨靴,看着是刚下完地回来。
“老板辛苦,这时候还要去田里啊?都快收稻子吧?”
昨晚李皎云和老板聊天聊过几轮,显然是和老板熟悉不少,此时就随口搭了几句话。
老板也和善地笑着回复:
“是快收稻子了。虽然今年地里情况不太好,但还是要照看照看,灌点水什么的。说不定啥时候就好起来了。
“你们呢?今天起这么早,打算去山上玩儿?”
虽然早起的目的并不是游玩,但两人还是点点头,顺着老板的话,决定履行一下自己作为游客的角色义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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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丰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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