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瓷往回走赶往仲山小院,周边石路弯绕,她穿过竹林推开庭院围栏。
宁蘅听见外头动静,推开门出来,肩膀靠着侧门,几分悠闲模样,“阿烁,你速度可还能再慢些,人在里面我都快要应付不过来了,你若是再晚些来,我都怕她咬舌自尽了。”
鹿清瓷怔愣,“你怎么还把人绑了?”
她抬头瞧去,那女子的手腕被绑着系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手帕。她赶紧扯开绳子松绑,好在绳子有柔性,宁蘅绑的力道也不重,未给人手腕留下太重痕迹。
解开束缚的女子惊恐往后躲着,语气却依旧誓死不从,“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价值,随你们取去。”
“我的原因,给小娘子赔个不是,”鹿清瓷道:“听槐安酒楼管事的说,程娘子与巫聂关系甚好,此次请你前来,是有事想问程小娘子,事关巫聂身死,还望小娘子如实告知。”
鹿清瓷摸出手帕摊开在程嘉面前,半个时辰过后,鹿清瓷送程嘉出了仲山小院竹林,待人远处,她立即转身往回走,“宁蘅,我去趟大理寺。”
“天都已经黑了你还前去大理寺去作何?”宁蘅跟在她身后,自顾自念着,“你要记得早些回府去,若是回去晚了,明日你兄长又要念叨我了。”
鹿清瓷笑笑拍拍宁蘅肩膀,并未多言,她折回小院拿走桌上的信件。
程嘉说手帕是巫聂在巷中所捡而得,那她的手帕出现在舞女手中就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兰草香粉与花钿的出现,究竟是陷害还是巧合,鹿清瓷只凭猜测。舞女身死存有疑点,他人是一箭封喉致命,她反而是腹部挨刀致命。
或许,巫聂是撞见刺史被杀。那命案现场,除了巫聂,可能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
鹿清瓷带上面纱,夜色浓浓,她赶到大理寺已是亥时。
鹿清瓷跟着大理寺守门人进去,缠绕在长廊的枝条被风往后吹动,前面带路之人还时不时回头望她几眼,似要将她打量个透。
领路人走到议堂前敲门,“沈大人,有位鹿娘子说要找您。”
屋内烛光晃动瞬间,不过半会,门被打开。
见着鹿清瓷,沈忱眉梢微压,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过来找他,但沈忱并未多问,只向侧边挪了半步让出道来,“鹿小姐还请进。”
沈忱关上门,鹿清瓷便摘掉面纱,直言道:“沈大人,此番前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想知道什么问便是,”沈忱语气相当大方,他磨好砚,提起笔当着鹿清瓷的面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最后结尾落了句,“起初嫌疑者,鹿家小女也。”
鹿清瓷:“……”
她并不眼瞎,沈忱生怕她看不见字似的,将信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鹿清瓷却当作看不见,沈忱疑心病重,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瞒反而暴露得更多,倒不如随他。
鹿清瓷道:“沈大人,槐安酒楼推门而出的店小二你们可是问清楚了,屋里两人身死时,他为何出现在命案现场?”
“他是被人打晕的,”沈忱道:“我看过他脑后的伤,由木棍敲击所致。”
沈忱淡定自若,一笔一画写着,他又道:“仵作验过尸,刺史的死法与西巷岚山店铺老板的死法一致,使用的箭矢均为同种箭。”
鹿清瓷看着沈忱,“所以沈大人的意思是,此事皆由同一个人所为。”
“或许,”沈忱放下笔,他抬头看向鹿清瓷,反问她:“鹿小姐如何想?”
鹿清瓷浅淡笑笑,她没有回答沈忱,将身子往椅后靠靠,略显悠闲道:“沈大人觉得舞女为何会身死屋内?”
沈忱盯着她的眼睛沉默半响,“鹿小姐是想说,刺史死前,包间除了刺史和舞女,还有一人躲在暗处。”
“此种情况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鹿清瓷猜测:“舞女是奉命在包间为刺史跳舞,若杀手从打开的窗户对面射杀王刺史被舞女看见,他想要杀人灭口大可朝舞女射箭封喉,可那日我瞧见了。”
鹿清瓷指着自己肚子往下三个指节的位置,“舞女这,明明插着一把短匕首,而非箭矢。”
她想过店小二有嫌疑,毕竟人在屋内,二人皆死了他还活着,染了身血腥跑出来,但他身上的血更像是被人故意抹上去的,而非血溅的痕迹。
被人打晕丢在屋内,凶手极为可能是杀害巫聂的人,藏在暗处,将巫聂杀害后还未来得及出去,店小二就已开门进来。
凶手躲在门口将其敲晕也并非难事,一棒下去,再拖进屋内,凶手趁着无人发现逃走,店小二醒来见着那场面,恐慌之下而出正好撞上了她。
鹿清瓷道出自己的猜测,她掏出几封信件放于案前,继续说:“想必沈大人已然知晓巫聂在酒楼有位生死相依的姐妹,名唤程嘉,这几封信件是她交予我的,出自于陈颜之手。”
沈忱垂眸看去,信件共五封,三封显有痕迹,另外两封还未拆开过,却沾了几滴水迹。
沈忱拿起信件凑近鼻尖闻了闻,并非普通水迹,有股清淡的茶味,夹杂着橘香。
“茉莉橘茶,”鹿清瓷道:“我初到长安之时去过陈家茶铺,这是陈家最有名的且最贵的茶,不过这茶水滴落在信件上并不足为奇。”
毕竟信件本就是陈颜写的。
听鹿清瓷这般说,沈忱拆开信件的手微顿,半会他又放回去。
“沈大人不看看吗?”鹿清瓷来了兴致。
沈忱不答,他顺利捕捉到鹿清瓷在意的问题,盯着她的眼睛道:“陈颜心悦巫聂,如今巫聂身死,他倒是身心放得宽,不见半分悲伤,反而全身心投入商铺生意,鹿小姐,你觉得他对巫聂有几分真心?”
沈忱似笑非笑,鹿清瓷淡淡勾唇,同他一般,“他有几分真心我不知,不过巫聂身死他并非不知晓,程嘉同我说,昨日她去寻过陈颜,她提及到巫聂时陈颜情绪过于激动,还怒哄让程嘉滚出商铺。”
对心悦之人死缠烂打近乎三四月,五日前还在写书信,隔了几日反而生了大仇般怨恨,二人之间若没有发生什么,难以说得过去。
但沈忱却道:“我今日去找过陈颜,他并非如你口中所说的情绪激动,他反而极为冷静,并且据实将他与巫聂私定终身之事告知于我。”
“但他们二人,现已不存在任何情意,”沈忱指着沾了茉莉橘茶的那封信,“这封信,是陈颜写给巫聂的诀别书。”
诀别书?
鹿清瓷沉默半会。
程嘉同她说是陈颜对巫聂死缠烂打,何时成了二人存有情意?
“看来你还不知情,”沈忱难得笑得有几分人样,却又意味深长,“你大可猜猜陈颜为何写下这封诀别书。”
鹿清瓷不易察觉得讥笑,还能有何种原因,不过是为自己找的借口。
她反问沈忱,“那沈大人可是信了?”
“不信。”
沈忱答得毫不犹豫。
陈颜靠的是诋毁巫聂,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往日装得有多深情,今日便言说得有多痛彻心扉。
巫聂移情别恋,陈颜表现得更显大方。
听完陈颜述说,沈忱只觉好一个再无任何瓜葛,还望巫聂此后寻得良人。
陈颜前言不搭后语,当自己隐瞒得有多深,却不知处处露破绽。
沈忱当着鹿清瓷的面拿出拆过的信件,递到她面前,“这封才是陈颜最初写的,你不妨看看与那封有何不同。”
信件乃钱恒潜入陈府所得。
鹿清瓷伸手接过后展开将两者相对比,简单瞅了眼,又抬眸望向沈忱。
他神色自然,没有半分得意,这副模样落到了鹿清瓷眼中,人模人样,有着清官该有的样子。
但沈忱这人似乎什么都已知晓,这般做只是吊着她的胃口。
鹿清瓷垂眸再看信件。
有何不同?
除了墨色浓度不同,两封信件内容更是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一封是诀别书,另一封从头到尾皆是陈颜的自我诉苦。
他与乔家娘子已有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颜说他不得不娶乔家小娘子为妻。信中写到,他娶乔娘子皆是被迫的无奈之举,望巫聂可以谅解他,待他娶了乔娘子,于第二日便纳巫聂为妾。
而诀别书的字迹稍显潦草,还有墨水飞溅滴落的痕迹,信纸边缘沾了指印,应许是陈颜写得迅速,笔未拿稳掉落在地,陈颜弯腰去捡时手又撞倒砚台,慌忙之中连手沾了墨水都未在意。
鹿清瓷抬头,“这封信,沈大人从何处得来?”
沈忱毫不吝啬,“陈府侧室,陈颜所住之地。”
他站起身,夺过鹿清瓷手中信件,将案上的几封一同收起来,“明日还望鹿小姐来早些,陈颜你亲自去审问,还有……”
沈忱有意顿了顿,随后提醒道:“明日花朝赌坊,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
答应?
鹿清瓷诧异,她可没承诺,亦或是答应过沈忱何事。
鹿清瓷道:“沈大人莫不是误会了,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你这是要出尔反尔?”沈忱睨着她,转而笑了声,“看来酒楼的案子鹿小姐不想查了,也罢,那就交由钱恒,便不麻烦鹿小姐了。”
此番话并不能威胁到鹿清瓷,她作势起身,淡淡开口应了沈忱的话,“也成,花朝赌坊那些看门狗的事看来沈大人也不想知道了,也罢,那明日我便不去了,桑老板寻女之事我另寻他法。”
沈忱:“……”
两人明里暗里皆明白对方的意思,四目相对,安静半会,沈忱先道:“条件。”
鹿清瓷笑得大方:“不愧是沈大人,就是爽快。”
沈忱不语,只待她开口。
鹿清瓷道:“我只有一个条件,花朝赌坊底下人多混杂,他们要是放狗了,沈大人需确保我的安危,否则我便不去了,送死的活我不接。”
闻言,沈忱没有立即接话。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鹿清瓷,她干净的脸上的笑意甚浓,不知是不是沈忱的错觉,她的眼睛里甚至都是胜券在握的矜傲。
最后沈忱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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