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秋静趴在悬崖底部的岩石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是冷。冷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后怕。
刚才追兵的马蹄声还震在耳膜上,那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皮革味——那么近。近到只要他再往前多走两步,枯草丛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走了……”郭莎莎牙关打着颤,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们真走了吗……”
孙秋静没吭声。她侧着耳朵听了十几秒,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了。但可能会回来复查。”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手臂一用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不长,但挺深,血已经凝固了,黑红一条糊在小臂上。
郭莎莎蜷在岩石缝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抖。
孙秋静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起来,不能停在这儿。再不动就要失温了。”
“我……我起不来……”郭莎莎声音带着哭腔,“腿是软的……”
“那你爬。”
孙秋静没等她,自己先往外走了一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头皮发麻。她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上面挂着的破布条还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伪造的坠崖现场。能撑多久不好说。
郭莎莎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膝盖打了好几个弯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脚底全是血口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我的鞋没了……”
“知足吧。”孙秋静头也不回,“你至少还有脚。”
“……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
“能,但我懒得改。”孙秋静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走。流民营地还在,得混回去。”
“还回去?!”郭莎莎瞪大眼睛,“刚才追兵就是从那儿来的——”
“所以才要回去。”孙秋静压低声音,“追兵已经搜过那片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
郭莎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主意。
她闭了嘴,跟着孙秋静往外走。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两个人摸回了流民营地附近。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根炭条还在发红。营地边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翻身。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
孙秋静找了块靠边的位置,拉着郭莎莎坐下来。
“休息一会儿。”她压低声音,“天亮之前别动。”
郭莎莎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出声。
孙秋静靠着树干,闭上眼,但没睡。她在听——听周围的动静。风声、鼾声、炭火偶尔“噼啪”一声。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睁开眼,扫了一圈营地。
三十来个人,老弱妇孺居多。中年男人(那个头目)靠着一棵枯树坐着,手里还攥着弓。几个妇人挤在一起,身上盖着破棉被。小孩缩在大人怀里,睡得很沉。
没什么异常。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仔细回想——刚才她们摸进营地的时候,有没有哪双眼睛是睁着的?有没有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当时没注意。
这让她后脊发凉。
要是有人看见她们从悬崖那边回来呢?
她压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转回眼前。
过了一会儿,天边开始泛白。
营地慢慢醒了。有人爬起来生火,有人去河边打水,小孩开始哭,大人开始骂。一片乱糟糟的日常。
孙秋静没动。她靠着树干,半眯着眼,看起来像还在休息,其实一直在观察。
那个中年头目站起来,朝营地中间走了几步,拍了拍手:“都醒醒!起来!”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
孙秋静拍了拍郭莎莎的肩:“走。”
两个人混在人群里,站在靠后的位置。
头目清了清嗓子:“天亮就分路。一路去南边青州,一路往北去京城。自己选。”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问:“青州那边能活吗?”
“听说青州今年粮价便宜,官府开了粥棚。”头目说,“京城那边大人物多,讨饭也能讨到几口。”
孙秋静听着,脑子飞速转着。
京城——追兵的方向。头目说“大人物多”,也许就是那些“大人物”在找令牌。去京城等于自投罗网。
青州——方向相反,更安全。但如果令牌相关的线索在京城那边,去了青州就意味着离真相越来越远。
“你想选哪个?”郭莎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青州。”孙秋静没犹豫。
“为什么?”
“京城那边不太平。”孙秋静没说令牌的事,“先活下来再说。”
郭莎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站在“青州”那一队里,等着出发。
刚到,孙秋静的余光扫到一个人。
一个瘸腿老汉,坐在营地边缘,低着头在搓草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流民老头——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背,破旧的衣裳。
但孙秋静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老汉搓草绳的时候,手掌的茧子位置不太对。拿刀的人,虎口的茧子才会那么厚。
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见。
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流民队伍开始动了。
往青州方向去的,大概二十来个人。老人小孩居多,年轻男人没几个。孙秋静和郭莎莎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深秋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至少能看清路了。土路两边全是荒田,枯黄的庄稼倒伏在地里,没人收。偶尔路过一个村子,也是空的——人都跑光了。
郭莎莎光着脚走在土路上,脚底磨得发红,踩到石子就疼得龇牙。
“你走慢点……”她小声说。
“走慢了天黑到不了下一个落脚点。”孙秋静没减速,“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啊……”
“那就想办法忍。”孙秋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要不我给你编个草鞋?”
“你还会编草鞋?”
“不会。”
“……那你讲个屁。”
“至少让你分心了。”
郭莎莎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有病吧?”
“有。”孙秋静面不改色,“穿越第一天就有了。”
两个人继续走。路上偶尔有人回头看她们一眼,但也没人多问。逃难的人多了去了,两个灰头土脸的姑娘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
孙秋静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衣摆上撕了条布,开始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郭莎莎坐在她旁边,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没一会,一个中年妇人凑了过来。
”“姑娘,你这手上包的啥?”妇人盯着郭莎莎的手看。
郭莎莎下意识缩手,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包扎的布料。
“布条。”孙秋静语气平淡,“包扎伤口。”
“我知道是布条。”妇人盯着那截布料看了看,“我是说——这料子,不像是粗布啊。”
孙秋静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条——确实,是从T恤上撕下来的。虽然她外面套了件粗布麻衣,但包扎伤口用的布条是T恤的料子。纯棉的,细织,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这年头的粗布,手工纺的,纱线粗细不均,织出来表面有疙瘩。她的T恤布料——现代工业品,平整得不像话。
逃难的人,不可能穿得起这样的料子。
“这是……”
孙秋静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用“捡来的”“别人给的”这种借口——太假了。逃难队伍里,谁会把这么好的布料给别人?
她低下头,声音突然变了——哑了,带着哭腔:
“这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件衣裳。”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泛红了:“我把她埋了……没东西留,就撕了这一块。”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娘织了一辈子的布……就这一件,是好的。”
妇人愣了一下。
孙秋静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她没熬过上个月的瘟疫……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周围安静了几秒。
妇人叹了口气,表情软了:“可怜见的……”
她从怀里摸出半个杂粮饼,递过来:“拿着,吃吧。”
孙秋静接过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谢谢婶子。”
妇人摆摆手,走了。
孙秋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饼,面无表情。
郭莎莎在旁边看傻了,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刚才那是……”
“演技。”孙秋静把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吃吧。”
郭莎莎接过饼,愣愣地看着她:“你怎么说哭就哭……”
“在心里想了一遍我死去的存款余额。”
“……你认真的?”
“假的。”孙秋静咬了一口饼,“但眼眶红是真的——刚才风大,眯眼了。”
郭莎莎看着她,不知道该信哪句。
最后她决定不问了,低头啃饼。
饼是杂粮的,粗得剌嗓子,但好歹是吃的。
嚼了几口,她忽然说:“你刚才那套话……是临时编的?”
“嗯。”
“那你反应好快……”
“被逼的。”孙秋静嚼着饼,“那块布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郭莎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啃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以后……少说话。”
孙秋静看了她一眼,嚼着饼没吭声。
下午赶路时,郭莎莎果然没再开口。有人问话,她就摇头或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吃完饼,队伍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更薄了,风越来越大。路上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孙秋静走在队伍里,低着头,看似在赶路,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
那个瘸腿老汉,走在队伍前头,离她们大概十几步远。他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孙秋静注意到,他偶尔会往她们这边瞟一眼。
不是普通的好奇——是打量。
好像在确认什么。
天色将暗时,孙秋静余光扫到那老汉动了动——他抬手,在耳边比了个手势,朝营地外一棵枯树的方向。
孙秋静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树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压下心里的警觉,不动声色地把令牌从腰间取下来,塞进了鞋底夹层。鞋底的布已经磨破了,她用脚趾夹着令牌,卡在脚掌和鞋底之间。
烫手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都不安全。
天色慢慢暗了。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过夜。
庙不大,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佛像东倒西歪,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堆着枯叶。能遮风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
流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生火、烧水、分干粮。
孙秋静和郭莎莎找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郭莎莎累得靠着墙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孙秋静没睡。
她靠着墙,半眯着眼,看似在休息,其实一直在听。
营火“噼啪”响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一切都很正常。
过了一会儿,孙秋静站起来。
“我去河边打水。”
郭莎莎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孙秋静拎着一个破陶罐,走出破庙。庙后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还算干净。她蹲下来,把陶罐按进水里。
水很凉。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灰扑扑的脸,脏得不成样子。她用手捧了把水洗了把脸,冰水激得皮肤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穿越小说里主角都能开金手指装逼,我呢?连块布都能差点要了命。这破令牌烫手,还得当祖宗供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拎着陶罐往回走。
走回破庙的时候,她愣住了。
郭莎莎刚才靠着睡的位置,空了。
她扫了一圈——庙里没有。院子里没有。
孙秋静放下陶罐,快步走到刚才的位置。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两条浅浅的沟,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破庙后方的枯井方向。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顺着痕迹快步走过去。
枯井在破庙后面,被杂草半掩着。井口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被挪开了一半。
孙秋静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井口的灰——新鲜的擦痕。
她往井里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捡了块小石头,扔下去——“咚”——石头落地,没有水声。空的。
没有落到底的闷响,也没有呼救声。人不在井里。
然后她看到井口边,掉着一截布条。。
细棉布。
干净的、平整的细棉布——正是她给郭莎莎包扎伤口的那块。
孙秋静盯着那截布料看了两秒。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自己走的。是被拖走的。拖走之前,有人故意把这截布料留在这里——不是郭莎莎留下的,是那个人留下的。
不是不小心掉的。
是挑衅。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方向。
流民们还在院子里蹲着,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再看向枯井深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孙秋静站在井边,心跳稳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她没有喊人。
喊人没用——流民不会帮她追凶,只会增加恐慌。
她把那截布条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回破庙。
面色如常。
她坐下来,重新拎起陶罐,喝了一口水。
周围的人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郭莎莎丢了。
而留下来的人,得想办法把她找回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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