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厨娘的纸条夹在一块面包里,递给给王宫送菜的菜贩。
菜贩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把面包收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他拍我肩膀的力度很轻,不是怕拍疼我,是那种“我懂,你不用说了”的轻。
他把面包交给了他的侄女。他的侄女在洗衣房工作。
洗衣房的女人认出了面包里的纸条,把它递给了侍女长的女儿。
侍女长的女儿看了一眼,把它交给了她的未婚夫。
她的未婚夫在王宫文书房工作。
文书房的文员看到纸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一直想偷看那些密信。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国王会为了一个“教训”,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乞丐。
他偷看过父王的密信存档,他看到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滴水不漏的措辞,那些冷冰冰的计划和安排。
他的手就没有停止过颤抖。
三天后,我拿到了阿希姆·施瓦本·格律克斯签发的每一道密令的副本,以及他和父王之间往来书信的完整抄件。
从第一封提议“给令爱一个难忘的教训”的亲笔信,到最后一封确认“她已经准备好接受真相”的密函,每一个字都在。
我只用了七天,就把他的爪牙一个一个地拆掉了,并且找到了他最致命的弱点,他的国度里,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女人。
她们没有父王的城堡可以回去。
在拿到那些密令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我见了胖妇人格蕾塔。
地点不在茅屋,太危险了。
约阿希姆每天夜里都会醒来两三次,确认我还在。
地点也不在王宫,父王的人太多了。地点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王城东边三里,靠河,周围是一大片荒地,晚上连野狗都不去。
格蕾塔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的下巴很圆,双层的那种,但因为用力抿着嘴,那一圈肉都在微微颤抖。
我让她坐在我旁边的一捆稻草上。
她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双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
“您拿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拿到了。”我说。
“那您打算怎么办?”她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在集市上曾经刁蛮跋扈的脸。
没有了表演的成分,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一个四十多岁的、操劳过度的、眼神疲惫的女人。
她没有等我回答,忽然蹲了下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双手是真的,不是表演。
她是一个真正的农妇,只是接了演另一个农妇的活儿。
“我不是为了钱。”她说,声音发紧,像是在忍什么,“我跟您说清楚,我不是为了钱才接这个活的。他们说……他们跟我说,您是一位被宠坏了的公主,您需要在真正的生活里受点挫折,学会尊重普通人,学会谦卑。他们说这是为您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想,好吧,一个公主,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我们帮她‘认清现实’,也不算坏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大,砸在我手背上,热的。
“可是第一天,您站在那里,脚趾头从鞋洞里露出来,脸上全是泥,您看着我的眼神……”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您没有害怕。没有哭。没有求我。您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说,您在看一个‘人’。”
“您知道吗,”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在别人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个农妇,我是个胖子,我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辱骂、随意打发几个铜板就闭嘴的东西。但那一天,您看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格蕾塔的妹妹,被施瓦本的地方官强占了田地。不是买,不是征用,是强占。
一张伪造的地契,一队带刀的侍卫,一纸“此田已归官府所有”的通告,三天之内,连人带东西被赶了出去。
她妹妹去找人评理,找了十七次。
第一次,村里的长老说,这事不归我们管,你去找镇上的法官。
第二次,镇上的法官说,地契是真的,你拿什么证明是伪造的?
你不会写字?那你拿什么证明?
第三次,村长说,你别再来了,来了也没用。
第四次……
第十七次,施瓦本的法官告诉她:“你没有丈夫,没有兄弟,没有土地。你什么都不是。别再来了。”
“你什么都不是。”
格蕾塔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格蕾塔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起了您。我想起在集市上,我摔碎那个陶罐的时候,您看着我的眼神。您的眼神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恨你。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你是对的,我确实不是那个人。”
她握紧了我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穿着王袍、坐在王座上、签发密令、签完密令就去打猎、打完猎就去赴宴、赴宴的时候笑着说‘女人就是需要学点教训’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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