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彻端着药粥回到营帐时,李循佑已经坐在案前,神色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舆图,听见声音,他抬了抬头,然后继续看。
霍子彻将碗放在桌上,李循佑瞧了一眼,放下舆图端起碗。他尝了一口,随后抬起眼睛,见霍子彻正看着自己,眼底满是期待,他道:“你做的?味道不错。”
霍子彻压制住心底的喜色,若无其事地说:“周趣有点事,所以让我帮他熬粥。”
“嗯。”李循佑点点头,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霍子彻十分满意地来到一旁坐下,见到桌上的舆图,他问道:“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而已。”李循佑回答。
“哦。”霍子彻收回视线,拿起书看。
李循佑这次比之前吃得慢,吃完后就将碗放在桌上,霍子彻见状,起身将碗拿走。
周趣正坐在凳子上望着桌上的一碗粥发呆,见霍子彻端着一个空碗走过来,他脸色变了变,不可置信地指着空碗说:“殿下吃完了!”
“嗯。”霍子彻十分得意地看着他,“当然,我霍子彻有什么事做不好,小菜一碟。”
“呵呵。”周趣冷冷地笑了笑,将桌上那碗粥推向霍子彻,“你自己尝尝。”
霍子彻放下碗,自信地端起桌上的粥,只尝了一口他便吐了出来,脸色难看地说:“这是什么东西?”
“呵,这是你熬的粥。”周趣抱着双臂,没好气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吃的时候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吗?”
“……”霍子彻盯着手里的粥还是不敢相信,“可是殿下说还不错。”
“殿下一定猜到是你做的,不忍心打击你。”周趣翻了个白眼,“不过,殿下竟然真的吃完了,莫不是味觉出现了问题,我得去看看。”
他说完,留下一脸吃瘪的霍子彻站在原地。
这么难吃的东西他究竟是怎么吃下去的,霍子彻心想,不会吃出问题吧。
他这样想着,随手将粥扔在桌上,快步回到营帐。
周趣正一脸担忧地给李循佑检查,见到霍子彻匆匆忙忙走进来,两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殿下没事吧?”霍子彻焦急地问。
“没问题。”周趣起身,收起自己的东西,转头叮嘱李循佑说,“殿下,有些东西不能乱吃,会吃坏身体的。”
他说这话时瞟了眼身后的霍子彻,霍子彻有些尴尬地撇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无事发生。
“我知道了。”李循佑瞧着霍子彻的样子,有些好笑地回答。
周趣再次叮嘱,随后才离开。
等他走远,霍子彻看着李循佑,问道:“不好吃你为什么要吃?直说就是了。”
“并非不好吃,只是味道有些独特。”李循佑笑道。
“那不就是不好吃吗?”霍子彻嘀咕说。
“以后别为难自己了,我又不是只听好话。”
“好。”李循佑答应道,他将身侧的一封信递给霍子彻,“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去给霍将军。”
霍子彻上前接过,“好,我马上去。”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送信路上,霍子彻忽然听见喧哗,他走过去一看,几个士兵正押着几个骨瘦嶙峋的老人。
他询问士兵,说是这群人在军营外徘徊。
霍子彻看着他们,那些人都上了年纪,一个个骨瘦如柴,脸色灰败。他皱着眉,走过去,蹲在一位老人面前,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颤颤巍巍伸出手抓住霍子彻的手臂,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张开嘴,“城里没吃的了,我们……我们没办法……孩子……孩子饿,他们还小……我们这些老东西本来就活不长了,就想着来找霍将军要些吃的。”
听完老人的话,霍子彻心里不是滋味,他朝着身后挥挥手,让人将这些老人带下去,给他们拿些吃的。
老人们听了,一个个感激地看着霍子彻。
霍子彻起身,正打算去找霍铭说这件事,转身却发现李循佑站在身后,他眨了眨眼睛,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
李循佑晃了晃手里的一封信,“忘了把这个一起给你,就想着自己给霍将军送过去。”
“给我吧,我拿过去。”霍子彻走过去,伸手要拿。
李循佑缩回手,抬头望着霍子彻,“你……眼睛红了。”
霍子彻一愣,随即否认,“我没有。”
“嗯,”李循佑点点头,转身朝着霍铭的营帐走。
霍子彻跟上去,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营帐门口,正要进去,霍铭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看两人,说道:“刚才的事我知道了,我已有打算,你们来的正好,快进来。”
两人跟着霍铭走进去,军中的诸位将士都已经等在这里。营帐中心摆着一个巨大的地形图。
“石砾关已经开始闹饥荒了。”霍铭开门见山。
李循佑闻言看了看霍子彻,霍子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神色有些晦暗。
李循佑知道他在想什么,霍子彻想将军中的粮草拿出来救急,但这些粮草只能撑过一个月,如果拿出来怕是半月都撑不过去,朝廷那边也不会送来粮草。
他想了想,问霍铭:“霍将军当如何?”
“军中粮草不多,但百姓受苦,我实在……我想拿出一半粮草送入城中,以解燃眉之急。”
霍子彻闻言,抬起眼眸,张了口打算说话,李循佑伸出手按在霍子彻的手上,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如此,不若进城。”李循佑说。
“你的意思是……”
“临近寒冬,蛮夷必定会在不久后大举进攻,我们不如入城。石砾关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好地方。”李循佑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分一队人马夜袭蛮夷营地,最好是能带些粮草回来。”
“带不回就毁掉,粮草不足,蛮夷定会孤注一掷。”霍子彻说。
“嗯。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我们只要能守住,就能消耗他们,直到他们愿意求和。”
营帐内安静了一会儿,霍铭点点头,开始与众人商议搬营和夜袭的事情。
营地里燃起了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霍子彻和李循佑走出营帐,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金黄的月亮被乌黑的云层遮住了大半,露出的月光像流沙一样落在地上。
“你今天在顾虑。”李循佑说,“这不是你的性子。”
“我没有。”霍子彻依旧嘴硬。
“唉,”李循佑摇摇头,继续朝前走,“你担心粮草分出去,军营里的人没了吃的,一旦开战,他们就毫无抵抗之力。”他顿了顿,说,“你不用担心,也不需要有所顾忌,只要你想做,我都能帮你。”
“你怎么帮我?”朝廷不给粮草,你能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循佑掀开帘子走进营帐里,点了烛灯,漆黑的营帐内瞬间被明亮的烛光照亮,“你不需要担心,早些休息吧。”
霍子彻没说话,沉默地看着李循佑脱掉外衣躺上床,他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吹灭烛灯,脱去外衣时,他发现李循佑给他的信忘了交给霍铭。
“这信……”
“放那里吧。”李循佑说。
霍子彻将信放在桌上,上床躺下。
两人肩靠着肩,安安静静。霍子彻侧着脑袋盯着李循佑的侧脸,他睡不着,他不知道李循佑有什么办法,但直觉告诉他,李循佑会因此离开这里,离开他,回到那个让他痛苦的京城。
他不想让他离开,如果可以,他想跟着李循佑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好好地生活,可他不能,他是将军,他不能为了一个人忘了身后的万家灯火。
愣神之际,李循佑开口说:“霍明澈,我冷。”
霍子彻朝着李循佑那边挪了挪,连带着被子也被他拉过去,“还冷吗?”
“不了。”李循佑转身朝着霍子彻,将头埋进霍子彻的胸膛里,声音有些闷,“注意安全,要活着回来。”
“嗯。”霍子彻下巴抵在李循佑的头上,发丝扫在他的脸上,像一片羽毛,挠得他有些痒,脸上发痒,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
他有些紧张,以往上战场前他都是激动,一想到第二天能和蛮夷作战,能面对强大的敌人,他就激动得睡不着,那是一种期待,是对强敌的渴望。但今晚,他难得感到紧张甚至有点害怕,他害怕自己回不来,看不见李循佑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竭力想要去除脑海中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只能不断地想。
抱着李循佑的手微微收紧,李循佑抬起手搁在霍子彻的腰上,轻轻拍了拍,安慰地说:“睡吧,我会在城墙上等你回来。”
“嗯。”霍子彻微微点头,好一会儿,他又说,“别站城墙上,风大,你身子受不了。”
他说完这话没有得到回答,听着李循佑均匀的呼吸声,他以为李循佑已经睡着了,便不再期待他答应,想着明早嘱咐周趣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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