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说今夜华山有纷争吗,长涧河就从山脚下过,你是觉得波及不到你吗?”提着药箱的医女愤怒道。
被她责怪的歌伶只好叠声道歉,又小心翼翼解释道:“我是沿河来的,早上才到华阴县,真没人告诉我。”
女人还要再说,歌女缩了回去。她低头看看,这人已帮她把受伤的脚踝包得严严实实。她看见这女人不走了,反而是在她沉了船的岸边坐下,一时不好意思:“是我耽误你上山了吗?”
女人点点头。实际却根本不然。刚刚一声炸山,惊得她手里的药箱都脱了;白枫和流寰切磋一掌后,她是彻底不敢再走了。但仍旧拉着脸,歌女问她名字,她冷冷道:“涉月。”
歌女心想很巧,“我的名字里也带个月字。”
“什么啊?”涉月问。
“邀月心啊。”歌女笑答。
涉月看着她的黑眸,一时震住。她咽了咽口水,定住心神道:“不要乱开玩笑!还说没听过这里要出事呢,连魔教教主的名字都知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叫晓月,是从风月千章来的。”邀月心笑了下,低头道。
“风月千章是?”涉月想了想,“花楼吗?”
邀月心点点头:“我也不想这会往东南去呀,都是因为我的院子被烧了。”
“谁烧你们家的楼?”
“不知道,可能是发现我的身份了吧。”邀月心为难道:“那么多人一起动手,不是雁栖山、不是水云门,我也猜不到是谁,只能从明心道开始,一家一家地问喏。”
涉月好奇:“你什么身份?前朝的亡国公主?”说着,她皱了皱鼻子,好像很嫌弃。
邀月心道:“我说过了呀,我是——”
“邀月心。”一个清冷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刚刚那动静是......”
涉月听到这个称呼,眼睛瞪的快要脱眶而出了。
邀月心肯定道:“要么是散仙文飘,要么是洛水白枫。”
那个境阶以上,统共那么寥寥几人。前者住得近,后者喜欢管闲事,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两位。
令双吟深吸一口气。她想到会有人来搅浑水,没想到却引出来这样一条大龙:“令岫玉跟我说,水云门派来了引风楼和借月楼二位楼主。”
令双吟知道,在水云门里,只有柳痕堪为邀月心的敌手。因此,她起先很不以为意。可是若是流寰加上那位......
邀月心遗憾道:“我本来想杀几个流寰的徒子徒孙,他却一个都没带过来。”
涉月听在耳中,不敢置信。
“你的尾巴甩干净了吗?”邀月心又问。
“是我姐把我甩掉了。”令双吟低声道。
“好没用?”邀月心挑眉:“早知道就把你扔在家里了。”
她说的家,自然是月堂。令双吟从谷底出来,举目无亲,唯一的姐姐也不敢相认,自知适应不了名门正派,索性就投到了她门下。一个痴情于追求武学巅峰,另一个想将月堂做大,做到睥睨江湖,这样的两人既互不相损,又臭味相投,相处还算愉快。
“在家里天天对着宁隽那张臭脸吗?不如让我去死。”
“你往河水里照照镜子,属你脸最臭。真好笑。”邀月心嗤道。心想,你想见令岫玉就见,找什么其他理由?
她冷哼一声,跟令双吟两个就要走。
“等等!”涉月忽然叫道。
邀月心回头看她,懒洋洋道:“有什么事?”
涉月刚刚一咬牙,叫住了这位魔头,此刻盯着她的脸,又有些害怕,以至于牙齿都打起了战:“看你在往山上走,我想提醒你,后半夜要下雨!你的腿不能碰水,记住了吗?”
邀月心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令双吟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邀月心却不笑,而是认真点点头:“知道了,大夫。”
令双吟扫了一眼涉月,追着邀月心的话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啊,大夫?”
“可以说吗?”涉月呆住了。邀月心斩钉截铁:“讲。”涉月期期艾艾道:“那能不能,少杀些人,最好是不杀?”
邀月心扬了扬头,露出一种微妙的笑容:“不能。”
“因为他们烧了你的家吗?”
“不错,但也错。”邀月心冷冷道:“我的家,是打算留着某天自己来烧的,竟然被别人毁了。”
这是什么事?涉月有些直愣愣地吃惊。
“那也不是我的家,是我娘亲生前住的地方。”
令双吟皱了皱眉,“娘亲”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有些费解。邀月心看见她的茫然目光,随口道:“也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某天我忽然想回去看看,如果不在了,那便不在了;如果还在,便放火烧了。”
邀月心的口气极其冷酷,表情却变化好几番,从极其柔媚,到眉骨扬着,托出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几乎光华飞舞,再到吃吃而笑,不仅看得涉月有些呆了,就连令双吟都有些好奇。她把玩着腰间的扇子,“为什么不当时就把花楼烧了,还等着别人抄你的老底?也是因为你娘?”
优柔寡断,这不像邀月心的作风。
涉月也问:“你娘也是......”她想说妓女,又顿在嘴巴里,迟迟讲不出来。
邀月心看着她,表情沉静了些许。默了片刻,又无所谓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她是燕春楼的花魁。”
“唉,涉月,你知道我名字里的‘月’字是怎么来的吗?楼里的姑娘把诗句谱成曲子来唱,我娘听到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很喜欢,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那她后来呢?”涉月忍不住问。
“你很爱听故事吗?”邀月心施施然问。
涉月赶紧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都涨红了脸。
邀月心看笑了,抿了抿嘴:“我只记得关于自己的事了。她花了大价钱,改了我的籍,当然是假的,她被骗了。然后找了熟人,想把我送到大户人家府上去当侍女。那人收了她的钱,却没有办,把我换了个地方卖。我当时知道躲不过,求他把我卖远点,别让我母亲再看到了,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恨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在妩媚的笑容假面中。
“他说,你放心,我把你弄到城东去。他知道我父亲就在城东,我母亲恨他,所以从来不打城东过,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见到我,而且,说不定我父亲逛窑子还能遇到我,让我跟他团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关于我爹的事。”
涉月张开了嘴,脸上浮现恐惧之色。邀月心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怕,我很快就把他杀了。用我母亲给我的簪子。”
说着,邀月心走过来,停在涉月跟前。手抚过她的脑袋,从她头上拔下一根素簪,簪尖抵着她的太阳穴,从她眼睛上摸过去:“像这样,趁他睡觉的时候。最后,我还是如愿去了普通人家伺候别人,后来他们门庭变故,我就走了。我回去找她,当然找不到了,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不过燕春楼竟然还开着,只是换了个名字。”
令双吟接口道:“风月千章。”
邀月心看她一眼,“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我不烧了那楼啊?”
“唉,我当时回去,在门口打量牌匾,老鸨看到我,就把我拉进去,说,这不是我们的头牌吗?”
讲到这,她噗嗤一声笑了。令双吟和涉月都听懂了。
相似的命运像车轮一样,从她和她娘身上碾了过去。
“我想知道娘是怎样过日子的,就换上衣服,擦上胭脂,到楼上去过了半天。那天上午,我什么都没回忆起来,只觉得兴味索然,于是拿着火把,把楼里姑娘们一间间摇醒。”
“堂主,你也做了不少好事啊。”令双吟发自内心道。她态度太真诚,以至于涉月觉得疯狂,差点笑出声来。
邀月心听了这话,又笑了:“我没烧成,她们全都跪下来求我,说我要是烧了窑子,就没有饭吃了。她们说风月千章比这一条街的其他花楼都要好,只要五百两就给赎身,还能睡到午初起,说这店能开这么大就是因为有良心。”
“令双吟你说,我都没烧,是谁烧的呀?”邀月心微微一笑:“敢动我的地方,是有几条命呀?”
没有给反派赋魅的意思!大家记住邀月心是个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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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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