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几块冰砸了下来,很快就停。
苏折风想:天不可测。
底下的陈蝉想的倒是:天子心意不可测。
她记得宫墙前有颗桑,一年一年,一节一节地攀高。人要往西,风要往东,信眉在枝头,音色晶莹剔透,像糖栗。今年目光扶上去,没望到那树,只见到屋顶规整的红瓦,铺盖一片天地。
人已经离开自然很远,只能用力地描仿那种美。从朱鹮耳边撷出一抹柔红,把它和着瓦匠的心血摊开,得到做作淡雅的意趣。是的——得意,这是一口暗暗得意的死井。
金碧辉煌前。陈蝉的思绪绕着这一滩死水荡远,她想到人的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太监宣起了旨。
那一位金口玉言,讲:“不见。”
人群安静下来,杨致华好像没听见。宣旨的又念了一遍,杨致华接了,按他说的退后。
她像潮的浪头,倒撤一步。跟着她的人也倒撤一步。她母亲也退了两步,暗自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怕给杨致华看见。
一二三四五六七,慢慢地走,离开不到几丈。潮型已经变成一道弧。杨致华在最凹的里面,两翼延出去的市民反而在前。
人与人,民与民。头接头,项并项。看看她要做什么?
陈蝉很能意会那样的心:多看几眼吧;说不定过几年,她变成下一个方念悯呢。隐隐的期待,少许的悲哀。油盐酱醋,打在碟里,嘈杂的伤心与告愿,都往里倒。
一面同情弱者,同情逝者:哀挽其如东流之水,惦惜其如扑火之蛾。
一面又搅合着幸灾乐祸、愤恨成真。
一旦打仗,收的粮就更多;修那长城,赋税更重。各个勒着裤袋交军饷,还守不住城。西北军遑如他们养的看门的黄狗?
杨致华垂着的眼睛又提起来,“我等刘珅大人,使者请回吧。”
“刘大人不在皇上那,在东宫呢。”使者好心提醒她。
“东宫不也在里面吗?”杨致华抬着头,眺,”刘大人以前在西北,对我多有照拂。”
使者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小将军哟,不瞒你。再等也无益处。”
他悄悄道:“刘大人已经被特赦了。”
“特赦?”杨致华重复道。她声音不小,使旁人都听到。那使者没料到她就这么大声交代出来,一时脸都白了。
杨致华还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您别为难咱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刘大人小错虽有,大错不曾犯。”使者掩住嘴解释:“这可不是我说的。”
“我不明白。”杨致华道:“查出什么来了?”
“官官相护,能查出什么?”后面有人讲。
“有什么也轮不到我们来知道。”
陈蝉回头看了一眼:“大姐,慎言。”
那女人哼了一声:“敢袒护,不敢听人说?”
“就在这等着,小将军!就不信他在东宫待一整晚。”
后面的声音渐渐沸起来。
眼看还璧公主一走,人声更大了。
侧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
审讯三天,刘珅瘦了十斤。他挤出来时,先是脑袋,看见那么多人,马上缩回去了。
送他的侍卫却把他推向外边,“到时候了,大人,宫门要关了。”
众目睽睽下,刘珅只好攒个笑容,走下阶梯。
他迎着杨致华的目光,缩在袖子里的手都不敢甩了,下最后一级时,甚至踉跄一下。
人群中爆发一阵大笑。就连杨致华都跟着笑。
“刘大人。”杨致华问好。
刘珅也赔笑:“杨小将军。”又同人群中的官员里一一点过头,只有陈蝉回了他礼。
“刘大人的账簿算清楚了?”杨致华又问。
刘珅把两只袖子叠在身体前面,“这没办法,就算留下对下官不利的证据,也要据实载存啊,否则算不清。”
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杨致华的脸色都僵了。有人臭骂起来:“刘珅,你个蛀虫!”
“你把我们缴的银子还回来!”
“我们是送去前线的,不是送给你的!”
刘珅自不理会这群刁民。杨致华看他揣着手,恨得牙都咬进肉里了,“刘大人今天是还不出了,以后我会亲自上门去收。”
“杨小姐,你在这里不要血口喷人啊!”刘珅张开两手,连连摆动。
不知道是谁,扔了个哄臭的鸡蛋在他身上。
刘珅欲哭无泪,刚要开口骂人,又被栽了片白菜根。刘珅的手指在人群里指了半天,群情却越来越高涨。
“还钱!”
“贪官!”
他被砸得弓起身子,连连对杨致华道:“杨致华,你管管他们啊?”
杨致华无所谓地笑了声:“你哪还得上钱?”
“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银子你拿了,命也该你赔。”
刘珅被她森森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只听后面有百姓喊:“说得好!”
“杀了他!”
“杨致华,你敢啊?”刘珅道:“你还想不想上战场了?你打不赢敌军,只敢在这里欺负我是吧?
看杨致华果然被他说到痛处了,动作表情都顿住,刘珅胆子也大了几分,“你要是在宫门前动手,你就是对圣上大不敬,是犯跸!我顷刻参你,你这辈子还想上前线?”
“你就等着你爹吃了败仗,再回来捞你吧!”
见杨致华愤怒地盯着他,刘珅只觉解气,顿时要把这几天受审时受的气全发出来:“我告诉你,你个不知疾苦的会城小姐,你到底做过什么实事?你连我都不如!旁人敬你一句,别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你当赔命。”
刘珅拱手道:“皇上知我忠心耿耿,赦我无——”
他“罪”字没说完,嘴边喷出一股血来。
胸背受一掌,即刻震碎心脉。
“杀、杀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震天响亮的。
杨致华愣在原地,她站得最近,衣服上甚至沾了血液。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得最清。方才还大放厥词的一个人,肋骨竟生生被拍断了。
血液滴落,刘珅倒了下去。露出一个女人的后背。她连侧脸也蒙得死死的,不露一丝容颜。
方才叫嚣着要杀贪官的群众皆退了开去。在他们之中,陈蝉也默默跟随暮色隐去了身形。
只有杨致华向那个纵起轻功远去的女人大喊:“阁下是谁?”
昏鸟冥冥,长掠于夕,无人回应。
回头,只有她母亲还在原地,注视着她,无声地流泪。
杨致华感到一阵苦闷和茫然。
母亲赶上两步,抚住她的脸颊,又紧紧把她搂在怀里:“还好刘珅不是死在你手里......”
“我没有那么沉不住气。”杨致华道。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摇头叹道:“你以为是为了西北吗?有人想要他的命,却远远不止是想要他的命......”
抱着她,杨致华在背后垂下眼。
细想着母亲的话,她嗅到一股波云诡谲的味道,在会城这逐渐到来的夜色中,越发浓重。
然而,她只是定了定心神。
她终归是要回到她的边疆去的!
外面战火纷扰,家百岁月静好。对不起,忘放存稿所以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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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旅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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