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看向窗外。她被吓了一跳。
窗框上忽然有哐哐两声敲,接着,是簌簌抖落的动静。
“是冰雹。”她自顾自道。
“这个时节哪来的冰?”江碧空咬着筷子,大惑不解。
她不知道,春末夏初才是冰雹最多的时候。陈蝉也不解释。
她只看着江碧空攒起一只干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似乎沉思,讲话连眼睛都不抬:“你走的时候,记得带把伞。”
照那封信的描述,“那个人”脚程已经入了会城,都吃过晌午饭了,怎么还没开始?
江碧空乖乖照做。她走过城街,却没有回家,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行。
咚——咚——
两下剧烈敲声,让她的心跳得很快,抬头看见张开的伞,幸好听了陈蝉的话。
然而,转眼之间,江碧空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两声持续不断,根本不是冰雹,是从远处传来的。
像是在——敲鼓。
皇宫前,午阳高现。
然而,大概由于天色太湿漉漉,它沁在泼天的隐水里,反而不露橙黄,而显出一派奇异的闷闷欲燃的葡红色。
唯有它照过宫闱,无视高墙,映着空空荡荡的石阶前,两个风尘仆仆的女人。
一个高发短打,御马的轻胄还系在身上,方从西北快马而回,头上还系着孝带。
一个穿得更加朴素。着白色紧袖道袍,腰间一根红带勒了,便她动作。
杨致华右手放下槌,换到左手,更急促地敲那面鼓。
她身后那负剑女人的声音,穿过如雷的鼓声,稳稳地传到她耳中。
“你找谁?”
杨致华不回头,只用空着的那只手,向上指了指。
苏折风又问:“你是从前线回来的?”
杨致华皮肤呈现麦色,手臂也精壮有力,和会城人很不一样。苏折风问:“需要帮忙吗?”
冷冷看了她一眼,杨致华终于放下鼓槌,将手臂悬在身侧,“你既然看得出来,我来自杨家军,就该知道我敲登闻鼓为伸冤。”
苏折风轻轻道:“知道。”
大街小巷都在讲。原因或有谣言,事实却不能罔顾。
烽燧台夜半不应,死伤惨重。新夺回的王断戈再次易主。
“你不怕惹上麻烦?”杨致华浅浅望她一眼。
苏折风摇摇头:“你若是能把刘珅从东宫叫出来,我也免得进宫一趟。”
杨致华稍稍低头,想了想,还是狐疑。
苏折风道:“我不想被人看见,就帮你敲三下。”
杨致华顿了顿,分了她一只鼓槌。
苏折风呼出一口气。
她气息看似不变,杨致华却忽然觉得空气一紧——像刀锋出鞘前的那一瞬。
苏折风握槌的手猛然收紧,青筋浮起。
......
“什么人在外面?”皇帝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到地上。
“禀陛下,好像是杨深的女儿在敲登闻鼓!”
“杨深的女儿?”
“您忘啦?就是杨致华小将军。”
皇帝不说话,太监还以为他是不悦,没想到他掏了掏耳朵,道:“一下听得声音这么清楚,看来朕的耳朵还好用。”
杨致华也被那三声鼓惊住了。
苏折风还回鼓槌,有些不好意思。
那面鼓的正中央,已经被她敲缺了一道口,侧面也崩出一道长长的裂纹。
“罢了,”杨致华叹道:“半个会城都听到了。皇帝要是还不见我,就是故意避着。”
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认了什么。可惜她说对了,前半句和后半句都说对了。
半个会城都听到了。不止有百姓,也有官员。
有的放下碗筷,走上街头,循着春雷一样的鼓声,来到平日里深邃而森严的城墙外。
从几个,到十几个,到几百个。人和人紧紧抵立,压低了声音讲话。不久,卖菜的也提着篮子来了。
一个戴孝的妇人挤到前头,还未开口,就听人惊呼:“那是公主吧?”
她喊道:“致华!”却无人理会。
见公主的机会不多,人群立刻往前涌动,将她挤开了,任凭她怎么喊叫,只是淹没在嘈杂声中。
她拼命向前。
这次,杨致华隐隐察觉有人在叫她,回头看了一眼,和母亲对视上了。
然而,杨致华立刻移开了眼睛。她当然知道她是来劝自己回去的。
她的舅舅刚死在夜袭中,尸体尚未运回。她刚回会城,尚未回家一趟,就直奔这里来了。
此刻看见母亲一身丧服,杨致华眼圈红了,却执拗着面朝宫门,手指绕过鼓槌棒,指甲刺入肉里。
皇帝,你出来啊!
母亲怎么唤,她都不应。母亲的声音也渐渐停歇了。
还璧看着杨致华再也压抑不住恨意的脸庞,“本宫还以为你要扶棺回来。”
杨致华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直泛呕,却要借她的力,不得不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一股脑讲:“我爹是这样想的,可我做不出来。死了亲戚的又不止我们一家!我浩浩荡荡地抬着棺材跑了,留下些无头的士兵在地上躺着吗?”
又叹了口气:“我舅舅以前爱开个小灶,士兵不服他,我就跟他说,你得和他们同吃同住,干一色活,人家才听你的话。”
她语调又变低:“他居然听进去了。从那以后,就这么做,死了跟手下埋一块也好。我觉得他乐意。”
这番直言直语,就连还璧都听得有些动容。
匆匆过来的陈蝉也听到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那。”
杨致华平静地道:“他们不让我上前线。留下也是徒劳费粮。我没用。”
陈蝉以为她还有很多想说的,她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她们两个,又转回去,面朝那鼓。
宫殿背面,屋脊之上。
苏折风盘膝而坐。气息沉入四肢百骸,与风、与光、与尘几乎无异。
连掠过的鸟,都未察觉。
一个周天行过,她才微微抬眼,远远望向宫门前的人群。
看热闹的小民,不嫌事大的流氓,做生意的贩子。
口诛笔伐的书生,只忙一死的直臣,“平易近人”的公主。
...和替公主思考的幕僚。
陈蝉来了。
陈蝉昨夜和知漠烟讲的话,她在墙外无意中听到。怀疑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坐成落实。
半夜中,她又翻进书房,翻找了一遍。亲眼所见之事,此刻仍然在她脑中盘旋,久久不熄。
那个人在风暴中心,陈蝉不想她得知,或许有她的顾虑。
但——苏折风面无表情地捏紧了剑,心中竟然久违地有了些轻松。
......
杨致华感觉肩膀被拍了拍,回头看见母亲的脸,她道:“我不走——”
母亲摇摇头,捧出来一面鼓。
“傻,你把皇帝的鼓都敲破了,娘替你拣了一面新的。”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次娘想清楚了,我永远支持你。”
陈蝉看见这副情景,也有些感伤,看见杨致华哽得说不出话,转过话头:“杨小将军,你敲了多久?把鼓都奏破了。”
杨致华抹了抹泪:“不是我,是别人帮我的。”
“哦,还有谁?”
“一位不透露名讳的大侠。”
陈蝉随口道:“或许是看不过去。”
杨致华看向陈蝉。
她在回来之前,就和陈蝉通了信。在信中,觉得她细腻温和,见了面,却隐约有些远,当下只含糊道:“或许吧。”
陈蝉听到杨致华这样说,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
杨致华想要再去捕捉时,它已一闪而过。
陈蝉还是那个略带忧心的陈蝉,她看了看天色:“要是再下冰雹,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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