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
陈蝉的声音把她从沾留满手的血的触感中拉回现实。
“折风。”
她又唤一次。
正面对她,陈蝉长身而立。絮絮的心潮在胸中涌,翻着一捧相当浅的同情。底下照在水尽头的是什么,陈蝉自己都说不清。
望不尽天涯有路。自己的命运,就让她自己走出来吧。
想到这里,陈蝉低低地、很悲哀地笑了一下。她用来替自己开脱的话当真是动听的,实则做不到。又想到,被苏折风的神情勾动了情绪的,不正是此刻的自己吗?所以,究竟是谁在操弄谁的命运呢?
一衣带水,一厢情愿。
苏折风已经平静下来。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心志坚毅的人;但她确实是。
她只对陈蝉讲:“我在呢,怎么?”
顿了顿,又讲:“贪官的确还在后头躲着,你很忧心吗?”
若说还没有嗅到阴谋的气味,那也太蠢了;可是陈蝉执意待在阴谋之间,她也无法左右。
苏折风想:也许,这即是她的命。心思转到这个想法上来的时候,她几乎有些冷漠——如果陈蝉为了她所求之事业牺牲生命,她绝对不会阻拦。
死亡那一天总要来到的。成就些什么死去,或在成就些什么的路上死去,很好。
那它比小富即安、平平淡淡的生活高贵些吗?不是的。没有哪种生活比另一种态度更高贵些。只是陈蝉自己选了这条路。
如果陈蝉不是这样的人,她又怎么会喜欢上她呢?
陈蝉此时倒是很坦率。她有一双很美的杏眼,再润泽的春意,也没有她的眼珠那样的穗深华意。
起伏,再转,这里的秋波痕迹隽永不化;朝下空望,睫毛底下又淌流出淡的怅意。目光放远了些,不在瞥苏折风,倒像看她背着的剑。她的隐忧,她的等待,被收敛进一种和天色一致的笑容。陈蝉讲:
“晚上又要动作,你若不离开会城,就不要乱走。”
她的提醒,很像一颗哄孩子的糖,苏折风放在了心上,觉得很熨帖。
但没有装进心里。
夜半三更,不速之客准时来访。
换上夜装的见手青,隐在墨色里,跟泥鳅一样,等闲是看不见也捉不住。
苏折风对她的行动兴致颇高,白日里早就理下约定。陈蝉越是提醒,她越是好奇。
她自信以她的武功,加上从不走空的惯偷间清,出入哪里都不是问题。
“我们这个叫趁火打劫。”间清悄没声息道。
“为何不直接传音? ”苏折风猫着腰跟着她。
“这样比较有气氛嘛。”
间清做事,自有一派很吊诡的道理。她说,西北军机贻误,朝廷要查贪官,许多官员听到风声,便暗中转移或是出手财产。
平日里不见天日,现在终于活泛起来。
“你看吧,包热闹的。”间清回头,轻声跟她讲:“算账的,装箱的,倒卖的,挖出来又重埋的。”
“你的目标是?”苏折风好奇。
“一株红珊瑚树,”她讲:“跟你一样高。”
苏折风一惊,“跟我一样高?”
“我连买家都谈好了,就在疆和国。”间清道。
“这样的宝贝,你卖给外国?”
“你懂什么,”间清怒道:“放在那看有什么用?钱我拿一小点,大半汇去西北,也算从哪来的回哪去。”
“半夜原来不是偷鸡摸狗,是偷摸做好事?”苏折风大开眼界。
间清爽朗道:“当然!叫了我那么多年姐,姐今晚带你一块积德。”
“有那么好心吗?”苏折风怀疑道:“不会是又被谁盯上了,还贼心不死,带上我来打架——”
“确有小小麻烦。”间清道:“比严诚之流的稍微麻烦一点。”
“?”
“会城第一名捕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好像正在盯我。”间清露齿一笑:“无境,梧桐台排榜第八。”
“第八?”苏折风猛然瞪大眼睛。
天底下前十的高手里,她只跟邀月心交过手。而“晓月”姑娘“爱憎”分明,对她苏折风平时则格外放水,几乎能放出一整条长涧河。
苏折风回头就要走,被间清一把拉住,“我真不骗你,苏女侠,你跟紧我保管开眼界的!”
“皇宫我也去过,我跟你说,这家私库,差不了多少。”
苏折风半信半疑,被间清硬扯着,越走,却越觉得有些熟悉。
“不对。”她说:“这条路是——”
“见手青?”忽然,一个女声唤道。
间清一个回身,翻上屋檐。苏折风甚至没看清她的贼影,眼前已经扑上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一把凹刀杀到跟前。苏折风赶忙抵住,那刀好长——刃长五尺,精铜护手,再往后,是长一尺五的柄,柄上吊着一块惟妙惟肖的虎形刀珌饰。握柄的,是一只精壮的女人的手。
这女人将苏折风连人带剑摁着,也真是武艺高强,自信从容,左手又掏出一副铐子,一边打,一边就要望苏折风的手臂上扣。
苏折风跟她过了几招,果真不是对手,欲哭无泪道:“抓错人了!”
“啊?”严之恪这才想起提灯一照,把她武器、手指、脸庞全都细细端详一遍,才确信没有这么笨的贼。
“你谁?”严之恪惜字如金道。
苏折风:“梧桐台的。”
这一句下去,严之恪脸色却变了,称呼也变了,“二公主的人?我打扰您查案了?”
苏折风胡乱点点头。严之恪又怀疑道:“你穿成这样来查案?”
“装扮成贼,他反而不警惕。”苏折风道。
严之恪笑了一声:“你当我傻,你就是贼。”
“你既说我是贼,赃物在何处?”苏折风也笑了。
这和当年硬说她偷了归盈功的那群人有何区别?
严之恪搜了一遍,果然没有,又道:“你只是个爱穿夜行衣翻墙的好女孩,对吧?”
“我说了,我去查案。”
“你去查案?”严之恪道:“这条街上住的官员只有许桓丘大人,我不信,你还要他府上去查贪腐不成?”
许桓丘是出了名的廉洁之士。
然而,间清满口“红珊瑚树”“前朝玉玺”的,把苏折风忽悠到这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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