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沉疴

**的一片。水汽争先恐后。凉意瓢泼。女孩的发冠歪到侧边,倾搭在一侧肩头的长头发,像一块能吞下所有阴晴的绵,水流顺着内纳,从发尾钻出来,流线收敛成大滴,大滴缀满了水泊,小的滴又缓慢地聚出。

滴答,滴答。也垂到陈蝉膝盖上。她献出干燥而温暖的一怀臂弯。苏折风被接住,上身伏进去。这样半抱着。水要凝结成霜,雨势耸动的春夜定格在此的决心也不可阻挡。陈蝉没有想扶她起来,她也没有想站起来。半跪变成整膝而下,苏折风的膝弯抵着坚硬的地面。

陈蝉蹲在她面前,脖颈不动,目光向下切。苏折风的头垂着,她不能看见正脸。

她被浇得很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味,陈蝉却仿佛闻到了。

苏折风抓着陈蝉的小臂,紧密无间,如同要铸合成一块的铁。她感觉到陈蝉微微一抬下颌,疑心是让她痛了,才松了手指的力道。在她上方,陈蝉讲:“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苏折风含混地摇摇头,只两下,“我要想一想。”

“你会着凉的。”陈蝉这么讲,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卸下去。她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上了。她那一句话下去,让背对着她的苏折风迟缓地开始觉得冷,察觉到无孔不入的、缠人磨骨的风和寒。

回过身来的时候,陈蝉看见苏折风站了起来。夜半的倦意缓缓升起,陈蝉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转得慢了一拍。她把腰背靠在窗上,感觉雨水拍墙的震动和她的呼吸共了频。她听得苏折风认真地讲:“我做错事情了。”

陈蝉心想:这话理应找你的母亲说,求得她的原谅。但是原谅并不值钱,由她来派发也合情合理。她心里半讥半怜,只分得一须臾,苏折风的神色已经复然往矣,十分平静,甚至有一丝微微的笑容以示她的洒脱。但略一观察,便能看出那是假笑——陈蝉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为了省力,却靠内抿,眼下的那块肌肉分毫不动,眼周也沉沉定住,瞳孔不转,径直地盯着自己,简直是唯恐不明显。

假笑么,在她心中,自罪果然是庸人自扰。陈蝉察言观色,犹然以为,怜悯并不适合苏折风,于是口中安慰话语也一变:“若乐意与我分说,我听到雨干为止。”

“明日还要上朝呢。”苏折风道:“人不会齐,许大人没了。”

陈蝉猛然一惊,眉毛抬起,眼瞳也涨圆,“许......桓丘?”

苏折风道:“我跟见手青在西山见到,他跌进河里了。我不会凫水,没有下水去救。”

看着她垂下眼,很敷衍地演一出“害怕”。陈蝉心头直笑,表情差些也露了忍俊不禁。

说谎,最好假话混着真话。苏折风“复盘”道:“现在想想,若立刻入水去救,能有机会。是我的错。自从天一那件事后,我看到水,腿就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不管是谁在河里,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浪头卷走。”

“我也一样吗?”陈蝉问。她脱口而出,立刻有些后悔,又说:“我还当是许大人的脸面不够你出手。”

苏折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作答,只重复道:“我不敢。是我的错。”

烛火被陈蝉放到苏折风面前,她自己则在黑暗中隐没了脸庞,微笑道:“可是我觉得,你做得对。”

这句话一出,所有的云山雾罩、似是而非都揭开了。陈蝉的语气越是奇异而轻快,苏折风的心越是沉下去,如坠冰窖。然而,她一边又有些微妙的庆幸和解脱。这次没有杀错人。

一切都结束了?苏折风胸中不平,想叹一口气。

陈蝉道:“毕竟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命都是最重要的。”

她给苏折风找来一条毯子,又递上一杯水。苏折风盯着那杯青绿色的茶汤,心里滋味百般。

“你看清那人真是许大人?”

苏折风点点头。

“怎么还在任上就......他一生克勤克俭,只能望圣上追恤,身后风光了。”陈蝉道。

“你的茶好苦。”苏折风道。

“说笑吧,”陈蝉罕见露出几句真心话:“我的都是最好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走了,根本懒得和许桓丘一样装样子。戴的是翡翠,喝的茶也好,自从姨母死后,手里的禄银更存不过月了。

她只能怀疑苏折风是喝出了茶里的问题。但按理也不该,苏折风喝的不是毒,是没味道的解剂。

毒药下去,解药也按时下去,她才能不发现异常。

“陈大人好阔气,”苏折风道:“多在会城留两天,在公主面前多晃几遭,她一高兴就打发好茶给你,我也沾光。”

“你要走了吗?”陈蝉柔声道:“不如你也多在会城留两天。新茶要运到了,滋味更好,这批旧的,我要扔出去了。”

苏折风这次听懂了。

陈蝉希望她多杀几个人再走。

“滋味真的那么好吗?”苏折风道:“我没那么爱喝茶。”

“跟我客气什么。”陈蝉道:“我记得,你家是在江南做茶叶生意的,你说不爱,想来自小口都叼了。离了我这里,没有别人拿那么好的招待你了。”

苏折风轻声问道:“有多好?”

“你想要多好?”陈蝉反问。

......

“二十七点。”苏折风揭开碗,开始报数。赌桌前的其余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坐她对面的人,脸色由青转回了红润。

有人给他递上了酒。他喊一声:“再来!”开盘的马上凑上,四面哄声雷动。苏折风也笑一下,取出一块银锭,扔过去。对面的在牙间咬了一下,就收进腰间。苏折风根本不正眼看,也抬起跟前的酒,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苏折风嫌道:“什么玩意,越来越差劲!”坐她旁边的屠户姑娘喊道:“老板呢!姐姐说呢,银子都让你赚哭了,拿潲水给她喝?”全场听了都哄笑起来。

“哎哟!”老板正好在店里,从人堆里挤过来:“我昨晚下窖一看呢,烧刀子都喝空了,才使人——”

苏折风懒得理她,晚上赢的筹码也碍事,往前一推。甩盒当啷当啷的,她凑近耳边一听,三响炮,好清脆呀:“这把能行。”

她今天突发奇想,改换玩法,使了最幼稚的摇炮,起先是鸿运当头了,精神百倍地钉在那不走了,没成想一晚上过去越摇越差劲,倒出去自个儿平时一旬的流水。她换了位置,运气又好起来,更不信邪,嘀咕道:“都别挡我,我的好气口儿都挡住了!谁再在杵着我杀了他!”

她推了推,人没推开,倒觉得喊得越高,越有一气没顺上来。再出结果,码子更小了,小得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苏折风气不打一处来,啪地把碗给砸了,老板喊:“和气生财呀!”

苏折风也不管,自己豁开人出去了。身后一色喊的“输不起了!”“就是不行!”,她对面的赌手抱着罐子,故意极其大声地喊“天灵灵地灵灵财神老爷来显灵”。苏折风嘁了一声,透气去。

一盘复一盘,咚咚地甩,脸贴着不知道多少人贴过的罐子,心乱跳一气。总是记着前一把赢了个大的,一直前一把,都前到昨夜了。结果输出去跟水流一样。

她一个没察,天色都明了!路边老板的恶狗横躺着在睡觉,鼾声震得路都在抖。你这日子真是舒坦啊!苏折风恶从心起,想踩他的尾巴,也只是在他头边拍了一下,把他吓醒。苏折风狠狠道:“上工!就你睡觉!”

狗都认识她了,夹着尾巴逃进赌坊里面。苏折风听到后头有人在多管闲事:“连狗都欺负?”

苏折风一回头,看见是个摇扇子的公子。有些眼熟,好像在画像上见过。她脑子被酒弄得很懵,反应慢了两拍:“这么早就来送钱!”

“非也,非也。”那纨绔子弟道:“银子不用,就会生灰,用了,才有更多流进来。”

苏折风想起来他的身份了,某位尚书的废物儿子。这人很满意自己的道理,又是豪情万丈地喊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苏折风幽幽道:“你来这种地方,不带护卫啊。”

“去撒尿了,就回来。”

苏折风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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