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恨死

间清悚然一惊。

苏折风口中的“她”,只有可能是梧桐台那位。

“你胆子真是大呀......”她惊疑不定,顿了顿,讲:“我可不能帮你。”

“间清,”苏折风轻轻唤她:“我看上了许大人的杯子,你放哨就好。”

如此旁若无人,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和见手青两个。许桓丘是一只冷瓷杯,一具会喘气的尸。

间清依言站到门外。她抱住胸,有一种直觉,在缓缓升起的太阳下摊开。

不会有人来。谁也不能打断苏折风。从此刻,到往后,恐怕都不会了。杀人和行窃很不一样,她有些忐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指头弓起,贴着自己的手肘面,仿佛寒冷一样。

是什么缘故?她几乎感觉要打寒噤了。说那话的苏折风有些陌生。她变化很大。明明刚出蝴蝶谷时,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间清在等许桓丘的惨叫声,等了许久,却依旧是一片寂静。

隔墙越来越安静,她的精神却越来越集中。久等不到,久等不到。为什么啊?间清的思维随着落针可闻的静蔓出去,她的脑子里开始回闪一些旁的事情,琐碎而混乱。比如奶奶对她所说,地宫里打开棺木,会出现挂不住肉的尸骸,那张骨骼被风薄干了的脸,忽然变作苏折风的脸,眼洞的地方,却没有回填上活人的眼睛,仍旧是两个空豁口。

间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张开攥紧的手掌,撑住身后的墙。

室内。

头颈连接处,只有一只碗大。被切开,抖过去的一剑,平直着,像轻柔地拆开豆腐。血膜是卤水,菜刀上拐,顺着筋,条分缕析地,于是避开小骨、弹管,劈出凉意,烫一样的辣,最后泯灭痛觉。

许桓丘死前又讲了许多话。具体是什么,没有人注意听。他的声音、身躯,一起消失了。自此人间蒸发。

化骨粉被翠绿的茶汤泡开,慢慢变冷,颜色呢,依旧是澄清一片。

苏折风太熟练,等她拍了拍手,走出去,才没过多久。而那种失真的恍然,更像是被日头晒烙成此刻的永恒。

间清本来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此时只有一面粗糙的墙。她走了。

约定扭曲成谁也没有想到的样子,当然也不必践行。

西山。

间清深吸一口气,钻进河里。憋着气,时间就过得极慢,她摆动身体,奋力划水,却不是朝前,而是向下。

马上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一串水泡从她口鼻中掠出。她终于扣住门环!

前两次下水,机关已经破解,这次,她不费力地就再次打开了密钥。

在这个深度,极强的水压,靠人力根本不可能打开,若非找到机括,这门是决计推不动的。

水下,传来隐隐的轰隆轰隆声。石门开口,一瞬间河沙搅动,原本尚算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笼在其中的间清,前后左右竟都不能分。

幸好,气穴豁开,河水疯狂倾泻而入,间清只需要感觉水流的方向,就能顺着找到那个去过一次的口子。

她赶忙连滚带爬地扒进去。这个通道蜿蜒向上,河水涌了一大股,上攀的速度却跟不上手脚并用前爬的间清,被她抓到时间,第二次按下了机关。

石门又关上。

虽然如此,刚刚涌进的水流依然淹没了间清的小腿。

她终于能拍净双手,继续往前走。很快,许桓丘的藏宝室就映入眼帘。

这是这一串联通的水下气穴里最大的一个。其布局、朝向、陈设皆颇为讲究。与其说是藏宝室,不如说是墓室——间清随家门倒斗起家,对这个可太熟悉了。第一次见到,间清就惊得非常。

最近门口的,是一排金编钟。编钟前随意地搁着纯金佛像,大小共三座。佛像后背,八宝金器足足摆了六套,鱼、罐、花、肠、伞、盖、螺、轮,在气室里只能局促地垒着。用几百颗珍珠嵌的天球仪,只能龟缩在角落。玉山只做景,翡壁单添色,香亭、宝炉陈设宝座两旁,坐上一口旃檀木匣子,也不知是怎么运进来的。

间清打开它。那两方挤在一起的前朝宝玺重见天日。一枚银镀金的、一枚帝皇绿玉的,被间清的手触摸着,仿佛有光在闪动。

间清不取他物,单拿了这两件重宝。又是原路顺水上浮。

她好容易爬上来,系在腰间的玉玺还磕了一下地,吓得间清肝胆俱裂,真想就地打开检查,然而就算四周无人,她又哪里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事?她拧开衣服,赶紧要走。然而,刚用内力烘干了,后背又湿了。

那凉意是一滴雨。间清抬头,就这么一会工夫,下雨了。

不知道谁在盼这一场雨。

雨打在陈蝉的窗子上。

她素来喜欢在此观雨。看鸟儿**的羽毛,感觉风从孔隙里带来的水汽。天色洗得好沉静,人在天地咚咚的心跳中,才有了沧海一粟的觉知。非常渺小,因此就不谈什么不屈。

雨太小了,便没有那种感觉。她心里期待着某些东西,此刻便变作另一个愿望:下得更大些。这种愿景果然很微小,上达天听也是顺手为之。于是半夜之时,便成真了。

陈蝉心愿既遂,却被雨敲醒了。不过她醒来,第一个听到的并非雨声,反而是风声。这风声像狼的嗓子被羊骨头划坏了,破而尖,长又深。弱树在其中会被拔起,伞会把人拖着向前。

她走到二楼的窗户面前。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她。

很弱,但陈蝉听到了。念她名字的声音在变强。不带官衔,不带敬称,光是她的名字。很薄的、很轻的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命数不久的名字。

陈蝉。

天地之间,她的心跳声异常清晰。

陈蝉。

打开了窗户。

苏折风翻进来。在雨里站了太久,她腿有些发僵,落地的时候趔了一下,单膝跌在地上。

她的剑没有回鞘,拄在手边。低着的头慢慢仰起来,额头上的雨水,泼垂在地上。

苏折风很恨,但不知道在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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