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经过哪口潭,苏折风深一脚浅一脚,企盼走到岸上。
凫水而来,压浪而上。终于,流下一串很显然的脚步声。许桓丘听见了,他的管家听见了,间清也听见了。她发觉苏折风步音也不压了,脸也无所顾忌地露出。她疯了吗?见手青一咬牙,也不在原地踌躇,索性跟了进来。
间清毕竟是贼,其实不情愿露脸,可一见面,却撞见未预计到的平和。
她甫一进来,就看见许桓丘和苏折风互相看着,一个脸上的惊色还没褪去,一个眉眼平常,连平静都不太经心。许桓丘看还有一个,知道被她们听到了谈话,很惊讶,却不慌张,反而一语道破了苏折风的身份。
“你是陈蝉的......”
苏折风不让他把话说完,截断道:“我是我自己。”
她静静地看。许桓丘跟前的茶还热着,水汽氤氲。这一回,他用的茶盏比待客的漂亮许多,杯身朦着一派鹅黄色的釉,青色的茶汤躺在其中,只是晃。它和雁羽一样颤动,幅度弱,却优美而谄媚。仿佛是随着苏折风的眼睛而晃。
从小的水漩游走到杯沿,她眼神握触上去,便知道那样温凉的觉。许桓丘问:“喝茶吗?”
苏折风摇摇头。她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很想说话。于是她说:“我家是卖茶叶的,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喝过。”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许桓丘微笑道:“管家说啊,你喝我家的茶喝喷了。”
管家被点名,虽在不明就里,事实上,是冷汗直冒,也只敢点点头。
“我赔你的杯子呢?”苏折风问:“没看上?”
许桓丘摇头道:“收起来了。”
苏折风仍旧没有表情。她也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她不想假笑,更不想愤怒。事实上,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如今,只有一个念头缠着她。
一个已经被证明有错的方法。
她想,她不在乎亡羊补牢是否来得及了。进来这里,她选择首先张望几眼房里的摆设,收回视线后,眼神还很散,不知空在哪;凝神起来,又打量许桓丘。不是在看周围,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
那种感觉很深刻。她和世界隔着一层雾。影影绰绰着,不分晓。人物的轮廓在灯面里打哑谜。她的意识化了开来,如果眼前有一条河渠,念头就会顺着河道流;如果河里恰好有水,她就跳下去,游回殷天一死掉那天。
所以,她想进来就进来了,她想说什么也说什么了。苏折风问许桓丘:“你不叫人吗?”
许桓丘很好笑:“我府上没有护卫和家丁。”
“那你就这样等死?”苏折风好奇了:“做了这么些事,你不怕死吗。”
虽然是问句,她想要答案的口吻倒没有多么真诚。
“我做了什么?”许桓丘倒是反问她:“你有证据的话,可以去参我。”
“我不会写折子。”苏折风道:“我的武器就在你跟前。”
“这是什么意思?”许桓丘轻轻道。
“我还想问你这句话呢。”苏折风摇摇头,她叹气,叹了一半,剩下一半都没有力气,话也讲得很慢:“我家从祖母开始,就卖茶叶。经销权明码拍价,私底下还要塞银子。你管户部,就算无功无过,也油水满手,可是,为什么要动军费。”
“你血口喷人。”
“又为什么把罪名推给刘珅。”
“推?”许桓丘忍住了笑意,“他私自调款,可是留下铁证了,不过圣上感念他早年政绩,早都赦免了他。哪有罪名?民间有侠,自要收他,非为政道。”
他讲话真是好笑。尤其是后半句,苏折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打从进来开始,间清就一直担心。此时简直被她笑得发毛。
“原来是这样,”苏折风道:“你觉得都是我的功劳,可我不敢居功。”
许桓丘何等老狐狸,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杀刘珅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可是看苏折风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可不像是来骗他的。
更像是......
苏折风道:“既然我们两个都弄错了,就下去一个陪刘大人说说话,道个歉吧。”
——来杀他的。
贴在袖子里的沁雪剑暴起。寒芒熠熠,光一挥而过,映出好几双惊恐的眼睛。
然而,一个人影扑在了刘珅面前。
苏折风扼住了动作。剑锋止住了。
管家的眼珠子朝下看,看到那锋堪堪停在自己的手臂之前。他瘫在地上。
这样一停,间清立刻拉住了苏折风的剑柄。一股力气在往后拽,苏折风冷冷回眼,松开,击打间清的手,间清仍旧不放:“刘珅你杀了就杀了,许桓丘你也杀?”
苏折风仍旧感觉雾蒙蒙的,竟像真在梦游,毕竟她从没见过间清这副恼火表情。苏折风道:“你刚刚不是听到了吗。前线无谓死伤,因他而起。杀人,就偿命。”
“你真以为他就是个户部侍郎?”间清喊道:“你没弄清楚他敛财是为谁,你就断了人家财路?”
苏折风顿住了,间清还以为她劝动了,谁料苏折风下一刻就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间清失语了,许桓丘欲言,又被间清不耐烦地打断:“他就是该死也轮不到你杀!”
“怎么不能?”苏折风顿了顿,反问:“写生死簿的在阎王殿坐着,人世间里,本就没有谁说得准。”
间清恨道:“你别傻了,好吗?这事儿,朝里的大人物保准早就有算盘,你只会打乱了别人的事!”
“我知道。”苏折风道。她低下眼,表情很舒展,神色却让间清想到没泡开的、皱巴巴的茶。
“你知道什么?”间清气得七窍里有五个在冒烟,怒道:“你知道屁你知道!”
“我好像真的知道。”苏折风认真道:“也许是有算盘。也许……我也是算盘里的一环。”
间清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心里一冷,愣在原地。
苏折风道:“他还在此,没有逃,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瞥了一眼许桓丘。后者终于端坐不住,风度仍秉,脸色却灰了。他想跑,间清眼疾手快,一座椅子就踢了过去,栽进许桓丘方才洗脸用的盆,挡住他的去路。老头子被溅了一身湿水花,心里有些发憷,也不敢怒视她,道:“姑娘,你有什么想——”
间清懒得理他,一脚踩在那翻倒的椅子上,蹲着道:“闭嘴,老娘什么好的没见过?就你这么不要脸的没见过!”
她另只手却依旧拉着沁雪不松,嘴上狠狠道:“你给老娘把剑放下!”
僵持。
苏折风盯着间清的眼睛,良久。
......
“那一笔财物还没有找到。”陈蝉向还璧道:“不过,微臣以为,附近设卡严密,依旧没有运走。”
“不急,人杀了就行。”
陈蝉心里也有一张文表,所有的要事一一排下来,不急不慢。而那个人的首级就悬在最上面,用一根丝线着,轻轻一割,就断了。
她垂首道:“快了。”
想到这位“清流之首”要死了,陈蝉心中一阵快慰。终于啊,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终于要死了。
在朝臣里面,他权势也可排进三甲之列,更是深得皇帝之心。但在还璧的清洗名单上,他是第一个。
不过,她总是不敢细想,许桓丘到底要怎么死。
......
苏折风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其实你骂得对。我方才说我知道,却不全然清楚。只是,我说我知道的意思是,我愿意。”
“你说什么?”间清失声。
“我可能会错。”苏折风道,“我不喜欢杀人。”
这句话由她说出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表情,从十分微渺的哀伤中挣出来了。一旦抬起眼来,眼里恨意就如水中之祟鱼,涟漪万圈。
“也许我连自己是在替谁做事,都没有弄明白。”
间清一怔:“那......”
“严之恪说,没有证据。她没有,我又有什么证据。就算你能找到库房,能有证据吗?”
“我……”间清咬咬牙,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我知道,想杀贪官,有什么不好的。是排除异己也好,是争权夺利也好,政治清洗、私仇——无所谓。天下粮食总共这么多石,有人吃得太饱,有人就吃不饱。”
她顿了一下,成功找到了一个更粗糙、更贴近本能的说法,睁着眼睛:“吃太多,和吃人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间清已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苏折风想到自己接着要说什么,从如梦幻泡影的思觉里醒了一刹,随后,堕入一种更加虔诚的不安。
“我只是想,如果她要这样走,我就陪她走一段。”
“至于对错……”
“等走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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