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覆辙

管家哑着嗓子道:“大人是要听老奴的意思吗?”

“你想说,我便听。”

“您别折我,哪里敢哟。”

苏折风和间清听得聚精会神,这两个倒是闲叙家常,迟迟地兜着圈子。

旁话许久,许桓丘才道:“自打前线战败,炭例的银子便没有二动。都知道杨深必然紧着抽查,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又弄得它点不燃了?一次不行就算了,第二次还能被杨深逮个现行,又捅到陛下那去。”

管家忽然道:“大人,会不会是杨深自己搞的鬼?”

“他要是能有这个心眼,皇帝还放心让他守西北?”

“大人说得是。老奴那天听到这个事,也犯嘀咕呢。这不是触霉头嘛?”

许桓丘洗完脸,擦了擦手,道:“里湿外干,听着像是返潮。”

于是话锋一转,苏折风听得他们开始猜其中缘故。

“会不会是运去的路上没遮好雨,袋子漏了水?”

“军备也能弄得这么不小心。”许桓丘叹气。

“或是西北的防潮马虎了。没有拿实木板搭在下面排湿,受了水汽。”

“更像是这个。回头要去看看这方面的支银花费。”

尽管知道许桓丘多半有问题,但他讲话总是慢慢悠悠,有股磐石无移、让人信任的感觉。这一听之下,使苏折风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信炭刚查出来一批,没人敢在这个时点上动手脚,再往里搀劣炭。除非是更早的防潮设施出了问题,他们还根本没察觉到。

苏折风心想:这个思路完全说得通。回去之后就当告诉陈蝉。

管家低声道:“公子看大人忧心,早已经使老奴翻过了。果真就是了!”

许桓丘一时失语,顿了顿才讲:“唉!老夫叮嘱过多少遍,有些地方不能省。”

“烽火台多少年没用过了,他们一有弄不好,不知道军炭怎么存,也是有的。”管家心想:要全按旧制铺设防潮,银子翻倍。

许桓丘言谈之间十分忧切。间清却听得直笑,他一个左侍郎去“叮嘱”前线军需调度,从户部越到兵部,从中央越到地方,直接僭了两层。

她想看看苏折风的反应。后者却没有回她的眼神,只是心事重重地听。

许桓丘道:“都太贪,又蠢。像刘珅那样,自己弄坏了名声也要去补空的怎么不能多几个?省得我处处收拾。”

间清听到一点沉闷的声音。是苏折风把脑袋抵在墙上。间清吓了一跳,幸而许桓丘没有发现。

真相有些猝不及防。刘珅没有在说谎,他搜刮民脂民膏也好,私动税银也好,一部分真的是在补空。

严之恪的话,像魂灵一样,在夜里反复飘摇。

“你那一掌,真是替天行道?”

苏折风完全僵住了,额头靠着的墙皮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蝴蝶谷杀了很多人,只抱定一种信念: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那一定是她。

然而这里不是蝴蝶谷。她沿街而走,口渴了叩门,就可以要到一碗水、半碗粥。没有你死我活,人肉相食,不必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她日夜期盼的平宁日子早已经到了,她却适应不了!

管家心想:刘珅还聪明哪,总战战兢兢,想查又不敢查,还要留下许多税证。被人在皇宫门口捅死之前,他都不知道,从户部拨出来的银子竟然又是流回户部了。若不是许桓丘做得干净,他怎么可能不咬一口?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样对许桓丘说,管家道:“名声坏了该他承担,大人没冤枉他。”

“你呀,这就不必了。”许桓丘又抿了一口茶,道:“刘珅挺好的。”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炭若十次有九次能用,这一线就算稳住了。至于那一次嘛,总要有些人填进去。”

茶水泼在地上的声音。

“刘大人,你可走好啊。”许桓丘仍旧慢慢悠悠道:“我是最不想王断戈失守的。雪花炭、砂炭,本就差别不大。我还是那句话,能点着九次就够用了。”

“西北左支右绌,全靠大人在里面斡旋。”

“是嘛,事事都按规矩来,这仗又怎么打得下去嘛。”

管家道:“大人不辞辛劳。”

“是啊,只有你知道,”许桓丘叹气:“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多年,我以左侍郎之衔履之,总挨刁难,户部的银子就那么多,兵部要,工部也要。处处都是缺口。不过,他刘珅也真是的,非要爬回会城,若当初留在西北,按他的性格,说不定早能发现那些人为了巴结我,连防潮的银子都扣了不做呢?若能及时补上,不至于......”

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听得间清火冒三丈!

然而,前面的苏折风却没有任何动静,像死了一样。

苏折风太久没有眨眼睛,觉得眼有些发痒。她抵靠着墙,太近,感觉自己的睫毛沾上了砖头的灰,正往眼珠子里掉。

她想抬手去揉,手指却有些发僵。

谈话的声音传得更清晰,然而,苏折风却感觉有些眩晕。

她想起来,在宫门前,宣旨的太监说,皇帝清楚,刘珅虽有小错,却没有犯过大错,因此才被放了出来。

一旦回想起那句尖细的嗓音,就不能停,在她耳边一直盘旋。

什么叫没有犯过大错?刘珅调款是为了补许桓丘贪出的缺啊!她心如坠石,沉入湖底。难免想到,那殷天一母亲的死因呢?也有可能是被人嫁祸的吗?

她杀错人了?为什么她只是想要公道,却杀错人了?

为什么巨贪的是清官,为什么怀柔的是苛吏?白的变成黑的,黑的变成白的。为什么杨致华、陈蝉,她们全都被蒙在鼓里。

苏折风忽然站直了。她猛然想起刘珅当时看她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一霎那,苏折风觉得好痛苦。痛苦让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努力把血液泵到四肢,然而,任凭怎么努力,头脑中总是雾蒙蒙的。

无声当中,她攥紧了沁雪。

陪伴她许多年的锋锐的刃面,差点剌了她的手!

墙那一侧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慢慢悠悠,像水在壶里温着。没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变化。间清看她转过身,大急,要伸手去拉她,指尖还没碰到衣袖,就见苏折风已经动了。

不是冲,是走。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没有声。第二步,也没有。第三步,间清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从她眼前薄了一层,像影子被熹光吃掉。

苏折风推开正门。她没有停。从自己寡淡的影子前走过去,像从水里走过去。她是湿漉漉的一片,又是干燥的、怎么也点不燃的一片。她淌成钟楼前的血,变成碗里的一颗发霉的菽,目力锐利如间清,也只见得昏的一片。有人影在前,有声音,有茶水落地的湿响——一切都在,但都隔着一层。

透过帘子、窗、刚晓彻底的天光,苏折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远。也听见另一个声音。

“……总要有些人填进去。”

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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