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毒瘾

苏折风结完银子,忽然感觉有些不对,这个掏钱的动作好像不久前才发生过。她对老板道:“骗我呢,付过了。”

老板方看她喝得摇摇晃晃,赶紧上来扶住。闻这言,也是大为冤枉:“苏姑娘,你今儿刚来那会是付过一遭,那结的是昨儿个欠的嘛,刚刚付的是今日的!”苏折风甩掉她搀扶的手,转身要走,老板急忙道:“我哪里敢骗您哟!”

就找出一本台账,唰唰地翻到三十五页,上面赫然按了一排手印。老板挨个替她回忆:“这个,是和徽商玩行陆;这个,是和刘财主玩的樗蒲呀,你屡屡掷出贵采,你忘了?”苏折风好似想起有这么回事,但仍旧白搭,毕竟还是输出去不少。

她眯着眼睛量那账本,欲看分明,酒味上来,只见字,也读得出来,念个分明,脑中却糊涂,不明白这个筹数到底有多大。老板欣快地瞅着她,鼓励她想,苏折风恍恍地瞧,才指着一串别样的多的字问:“有这么多?”

老板谄笑道:“小姐,那是上上个月整的,你说手头没钱,饶你两月。一次结清呀才显着多,其实倒没有多少。”

苏折风皱着眉头道:“我不记得了,有这回事?”

“有的哇,”老板快跳起来了,“我体量你,才特别宽济出来。”凑得很近,在她耳边讲:“咱们不给其余人说。”

“你开门做生意,有什么不能说的?”苏折风莫名其妙道。

“瞧瞧,这是哪里话!我知道姑娘不容易,这不,上个月的你没给,我不也照样好酒好肉地招待你?”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免了我的酒钱。”苏折风按着脑袋,困惑道。

“姑娘这话说的!”老板顷刻拉下脸来,“你把我存的最好的都喝光了,你不给钱?”

苏折风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她。她当然没用力,老板踉跄两步,又来拉她:“别走呀,你去哪儿啊?”

苏折风正不耐烦着,后面一个屠户也帮腔:“姐姐,你一个人走回去呀,王侍郎家的事情你没听说吗?再玩两盘行棋,一下子就天明了。”

“哎唷我可听说了,”老板拧着眉头道:“半夜给人杀死在家里,他小舅子正在我这玩牌,苏姑娘那天夜里没来,没看见吓的呢。”

一人幸灾乐祸:“我还想看看他接着怎么在外头摆阔,结果好,都不出门了!”

有个游商啐了一口:“这世道好嘛,天子脚下照样死人。有权有势的也一样被人宰了,我高兴!”听见身边人哄堂大笑,她更高兴了,啪地在筒中掷下一副樗木,转啊转啊,停下时分明是一副大齿采。她高兴死了,搓了搓手:“承让啊,承让。我说的嘛,就用太傅的衔来换我的采数,我还不乐意呢!我管他清官贪官,只要是个官,死在我家门口了我都不帮忙埋咧!”

苏折风被她逗笑了。游商打出这个王采来,两周的四个人都不爱跟她玩了。她嚷嚷:“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输不起了,不然这样,苏姑娘别走嘛,和我来一盘!”

老板正也求之不得。她估摸着苏折风兜里快掏不出子儿了,正好榨榨干。然而苏折风却道:“不了,我还有事。”

“你个千金小姐有什么事,我明早还要杀猪呢我也不回去。”屠户家的讲。游商则道:“看看我风妹妹!胆色过人嘛!才区区死几个老爷嘛,就是折在她面前的,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她害怕,除非啊,她同桌的是我——”

哄堂大笑中,苏折风走出了赌棚。

这些日子,会城屡屡出现命案。从许桓丘失踪开始,接二连三的尸体被发现。衙门焦头烂额,寻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而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受害者的相同点也渐渐浮出水面。这个规律无需辩驳,一眼便知。哪怕是十岁的稚儿也能总结。

都是高官。

甚至还有人说,都是贪官。

一开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然而命案越发越多,街坊们却越来越轻松。在短暂的忧虑过后,老百姓们迅速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过回了平常的生活。

苏折风也悄悄地过回了很久以前的生活。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她还是那个富商之女。在母父的庇护下,悠闲而自在,终日出入于临街茶馆、喧嚣酒楼、画舫红船。她不再吵着要拜师,不会溜出去找杀鱼的练刀,不把银子花在打磨袖刀上,吃饭喝茶听曲赏舞以外,又养起了一种新的不良嗜好:六博。

她将大把的时光扔进赌坊。华灯初上时聚赌,万籁俱寂时出归。后来她的瘾越来越大,白日也会去。她从原来的住处搬出,迁进了另个里坊,是整个会城中,她所能找到的、离那片最大的赌棚最近的宅子。

即使附近出入的都是流民匪盗之徒、死乞白赖之辈,即使这里乱到她隔三岔五就要和来逮人的严之恪撞个照面,她也不肯挪了。

平时,有很多穷人家的小孩等在她回家的路上,往往苏折风哪天赢了钱,就会全打发出去。今天她回来早,半夜的院墙前,只有一个孩子。苏折风认得她,是个瘸腿的女孩。

苏折风挥挥手,是今天没有的意思。女孩于是起来,扶着墙,跛着脚慢慢走。苏折风被冷风一吹,感觉脑子似乎清醒些,叹了口气,蹲下来,摸了下钱兜,里面沉沉的。她打开来看,却只有几文零钱了。硬的是她戴的发冠,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浑浑噩噩地塞进钱袋子了。

她把那些钱倒进女孩掌心。女孩感激地拜了好几下。苏折风默默摸摸她的头。女孩忽然道:“姐姐,你能不能少赌博。”

苏折风不准备回答,只站起身来。女孩追着她又讲:“我爹就是赌棋,被人砍死了。会城令也不判凶手。”

“我不会被砍死。”苏折风道。她心想:我也不玩行棋,规则弯弯绕绕,烦都烦死了。

她顿了顿:“若是我没记错,之前那个包庇凶手的会城令,不是已经死了吗?”

女孩讲:“是已经死了。我娘说恶有恶报。她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既然会城令换了一任,你家不妨重新报案子。”

女孩无精打采道:“婶子说要报案子,我娘不许,说我爹又回不来。我家的银子也回不来。有什么好报的。”

苏折风垂着眼睛。被女孩用大眼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做出保证:“好,那姐姐不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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