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从菜桶里摸出一扇白菜,扒开外面那片,递给猫,“说,谢谢陈蝉。”
这和猫的预期相去甚远,她失望地看着苏折风,用胡子蹭那菜叶子,又用尾巴来蹭她腿。一番殷勤还是没有肉,结果,不仅没有感谢陈蝉,还骂了两句苏折风。
苏折风怕被人听到,于是给这只猫传音道:“你怎么这样恩将仇报?”
猫茫然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是什么动静,奓起毛,把身子伏低在地面,耳朵也向后缩着。苏折风看着她要打架的样子,也被挑衅到了,反而伸手去摸额头,猫怒吼一声,向她冲来——
气势汹汹地绕过了苏折风,一头闷进了柜子里。猫很快遗忘了对苏折风的仇恨,因为在柜子的死角下发现了个会发光的虫子。
猫不知道在扒拉着什么。苏折风探脑一看,原来是陈蝉的耳坠。
是殷天一送她的那对昂贵的椿彩耳环中的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这里面。难怪最近都没怎么看她戴了。
苏折风想去拿,只能跪在地上,撅着腰,把自己卡进缸和柜角的缝隙里。她伏低,伏得不能再低,肩膀被缸顶着,只能侧扭着半身,挤进折角,把鼻梁都顶在柜木上,她摸到那颗玉的前一个须臾,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自己手上的灰污。
还车的时候,她已经反复打水清洗了,却总觉得指甲缝里有没清洗干净的泥,手背上也有抹不掉的灰。因此她又跪着一步步朝后退,满屋子找能擦手的布。擦完后重新进去,空间只够她腾出一只手扣,却怎么也拽不出来。那耳坠的挂钩好像刚好卡在木头的烂洞里,竟然严丝合缝。
她不敢使了太大的力气。翡翠环扣,稍一用力就裂了。她更不敢拆了这柜子。陈蝉的大件家当总共也没有几件。唯一的办法,就是移开这个挡路的缸,把那一片柜木给切下来。
苏折风看着那一点莹莹的绿,却没法下定决心,开始发呆。耳坠掉到这个位置,若不是她今天躲在这里,偶然看见了,恐怕陈蝉一辈子也不能发现了。
她能摸到那只耳坠。她也能看到她。苏折风背靠着柜子的一边,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勉强能把自己卡进这个缝隙。她想到旧友故爱,在笼罩着阴翳的会城之下分道扬镳。
苏折风忽然感觉到,自己除了杀人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河水自西向东流,长云自东向西走,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她只能躲在一只柜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折风睡着了。醒过来后,蜷缩的姿势让她浑身发麻,一时间几乎不能动弹。过了许久,她才能甩动手。
正值中夜。漠烟没有守夜的习惯,她把柜门轻轻地推开,打算出去看看。
陈蝉很小心,平日有三四间屋子换着睡,别人找到她之前,动静已经足够让她发现。
可惜苏折风对她家很熟悉。找得到每一处平淡的陷阱。知道她绑的铃铛,她故意留下的嘎吱嘎吱的门,她在夜晚不会熄灭的灯。
她的怀疑、她的刻意、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心。
苏折风的内息放得很缓,她穿着的送菜的褂子也是灰扑扑的,比夜行衣还要沉闷无迹。她把自己扔进了陈蝉的夜里,像一根乌鸦的羽毛扔进了墨水。
她终于找到了陈蝉的睡房。房门轻轻地推开。
苏折风能听到呼吸,黑暗中的脸也能看见。
但陈蝉背对着她。她还把脑袋蒙在被子里,睡姿要多乖有多乖。
苏折风阖上门。她没有出去,而是回到了那条聒噪的林道,在夜虫的呼应声中,返回厨房,返回柜子里,爬进缸中。
她抱住自己的双膝,把脑袋抵在缸背上,立刻有一种浓郁的睡意环绕上来。
那是一个香甜的梦。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在心里自嘲:说只看一眼,就和赌博说只玩一盘一样。不过,苏折风倒没有多怨自己。因为她找到了新的借口。
她要守着陈蝉的耳坠,不被猫叼走。
......
天气实在太热,没人下厨。陈蝉就让漠烟把江碧空买来的菜分给左邻右舍,免得坏了。
然而,漠烟要办的事太多,又杂又要,这桩小小的事,很自然而然地被漠烟搁置在后头,一忙起来就忘了。
陈蝉没胃口,搅着漠烟买来的粥,又呷了一口冷井水,喝水都块喝饱了。她问:“林漄审完了?”
“审完了。”
正值这会,说曹操曹操到,外面传来林漄的声音:“陈大人起了吗?”
陈蝉赶紧请进来,林漄道:“这粥......”
漠烟正在寻由头出去呢,赶忙道:“大人还没用早膳罢,我再去买一碗!”一边走一边心想:大理寺的真个个是人精。
她抱着刀,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似乎是林漄还在往外望,在看自己有没有真走。
嘁。
林漄道:“三日之期马上要到,陈蝉,你还能安坐下去啊?”
“想怎么办,陛下不都示意了吗。”陈蝉不咸不淡道。
她和林漄都心知肚明。皇帝特意把她一个低品阶的梧桐台监察使找过去,就是在明示:这件事需要个交代,尽快推到江湖人身上,先稳住大臣们。
过去,白枫曾自愿替纪明德顶罪,皇帝都看在眼里,恐怕觉得好用无比。
“也只能这样了。”林漄叹气道。从死刑犯里提一个会武功的,把罪名栽上去。这种下下之策,偏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先逮一个归案。真凶再紧锣密鼓地查,到时候打成同案便可。皇帝在乎真相,不会多过于在乎威严和面子。
“紫微舍人一案,我记得和前面的几桩很不同,也没有进展吗?”陈蝉问。
“疑点重重。”林漄忧心忡忡。
“模仿犯终归没那么老辣,没留下些线索?”
“别提了。”林漄皱着眉,“有人放出消息,他进督的人命案子有重大错判。可我调卷看了又看,还四处走访,把死刑犯的家眷都提来审了,硬是没找出问题。”
“你说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伪君子如许桓丘,也留下了一库财宝,说都说不清。关系硬如转运使,也埋不了所有亲信的口。”林漄表情显得很困惑,同时死死地盯着陈蝉,“陈大人,都说你很聪明。你快来帮我想一想,这中书舍人究竟和前面那些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模仿犯案,也许只为私愤。”陈蝉淡淡道。
“模仿案!”林漄摇摇头,又重复一遍,“模仿案?刑部的老头子也这么说,他比我会交差多了!”
“大人不认同?”陈蝉抬眼。
“也不能说不认同。”林漄苦笑道:“只是总有其他的可能要排除。”
“哪种可能?”
林漄脸上浮现一个很诡异的笑容。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杀错人了?”
陈蝉的心砰砰跳起来。看到她一刹那的瞳孔变化,林漄相当满意,终于从那种着急的语气中安顿下来,不紧不慢道:“我是这么想的,凶手连环犯案,以一己私刑清除贪官、恶官,却放过了主动投案的尚书林濂。这说明它并非不相信律法,乃是苦于无法将证据呈堂。既然它没有确凿证据,又怎么保证它绝不犯错?”
陈蝉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只是附和:“大人这个想法有趣。只是,不知道你又要到哪里去寻确凿的证据呢?”
“终归只是推论。”林漄摇摇头,“许多人知道,这一系列案子是从转运使在家中暴毙开始的;但你我都知道,其实是从许桓丘失踪开始的。我某日忽然想到,也许可以追溯得更前。”
“更前?”陈蝉轻声问。
“刘珅。”林漄敲了敲杯子,“这也是个关键人物。但,他的死亡过程有许多人目睹。”
“下官也在场。”陈蝉道。
林漄没想到,一愣,“你看到了什么?”
“不会比你知道得更多。”陈蝉道:“凶手是一个戴面纱的女人。”
“是了,许多人都看到,她穿红衣,含愤而起,用掌杀人。也有说,她是杨致华小姐买的凶。”林漄微微摇摇头,“这些特征与后面的案子不像,但我却觉得,这其中也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许侍郎一案浮出水面后,我们才知道,当时刘珅是被冤杀的。正是刘珅的死,给了我灵感。”
“杀人,可不是万无一失的。”林漄缓缓道:“有时候时机错,有时候手法错,有时候连动机都错了。尤其是动机这种虚无缥缈的借口,不都是人编、人说、人信的吗?”他越说牢骚越多:“他有再多的理由,又有什么事情犯得上要别人的命?”
“林大人经验丰富,就按着心中所想查下去,定然有所收获。”陈蝉最后道。
林漄长叹一口气:“但愿如此。我已经抓到了这次诬蔑、构陷死者之人。但是放消息的只有这几个,听消息的却多着,我要排查到什么时候?”
“敢问一句,是谁?”陈蝉问。
“你当真想知道?”
“大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不好奇呀。”
“是太子的人。”林漄低声道。
闻言,陈蝉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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