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游蛇

见惊动了猎物,蛇的扁头扬起,将匍匐的身子立直,从雪地中探出长身来。

一寸、五寸、十寸,庞然大物拔地而起,渐渐长到两三丈去。它鳞片闪光,舌吻鲜红,恐怖地倾轧下来。

苏折风拔出剑来。一道剑气横过,雪蛇脑袋一收,却在空中蓦然消失了,整根缩进了地面。巨物凭空出现,又一下消失,只有方才露吻的腥臭气留在原地。一切归于无声,但苏折风的心却跳到了嗓子眼,死寂中,她只听见了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跳到第五下,罕春狠狠地一劈地面,跃到空中。那蟒蛇腾地破雪而出,跳得半人高,一口不中,又潜行回雪中。

苏折风终于从幻觉中醒过神来,盯着脚下一片雪白,觉得自己快要盲了,喃喃道:“他不用冬眠吗?”

她两手露在外面,已经冻得发白,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青色的、勃张的血液,在手背上分外明显。

紧紧地抓着那把剑,哪怕剑刃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罕春道:“要的。他有点起床气。”一边慢慢地后退,与苏折风背靠背地站定,两个人紧紧地盯锁住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很快,右边的雪层像湖面上的水一样,泛起了涟漪。

“来了!”苏折风喊道。一阵劲风扫过,只见雪蛇的尾巴高扬,狠狠抽下!

一时雪花飞溅。罕春被整个扫飞起来!她挨了一记,撞在雪地上,勉力滚了两遭,很快被赶上,蛇头趴在她的肩膀,整个身子也爬上去,庞大、冰凉的身体飞快地游过去。

苏折风赶到,正赶上蛇在咬罕春,毒牙在罕春的手臂上留下两个洞。她持剑一刺,沁雪破开了蛇的鳞片,插进肉里。然而,它过于滑腻,苏折风摁它不住,反而被它爬到身上,沿着胸面一路缠上,一周又一周绕紧。

此刻,她已经完全没有内力可用,只能用双手去掰,蛇的力气却大的出奇,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感觉肺像一个气球,正在努力地外扩,想要呼进来一口空气,气管的入口却被死死地堵住。

苏折风失去了力气,两手软垂在身边,意识也一点一点地沉下水面。她的最后一眼,是被咬伤的罕春握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手脚并用地朝她面前爬。

忽然,天上响起一阵嘹亮的鸣声。苏折风感觉死死缠住脖颈的绳子放松了些许。她拼尽全力地换上一口气,接着,得到了更多的喘息空间。冰凉滑腻的鳞片游动起来,不过片刻,蛇就从垂死的苏折风身上滑了下来,钻进了雪里。

苏折风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喘气,缓了好大一会。她回过神来时,对着眼前的景象看得有些呆了。

一只巨大的鹰停在罕春身边,张开了臂膀,用羽翼遮盖着她,替她挡过风雪。

不仅如此,它还主动为罕春吸出了蛇毒。

罕春有气无力:“跟着墨得走,下山。”

墨得是鹰王的名字。

侥幸捡回一条命,苏折风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她手脚发软,精神倒是强撑起了一些,现在轮到了她背着罕春。

罕春道:“墨得说,那边有个冰窟窿,要拐。”

苏折风也怕她睡过去,学着她之前一样没话找话:“墨得的眼神......真不错。”

“你以为——黎塔皇室的情报机构,为什么叫鹰眼。”

“篝火。”罕春突然精神一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她背上跳下来,苏折风赶忙拉住她。往天上一看,墨得正盘旋着等待她们,通人性似的,朝着罕春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却没发现什么篝火。

苏折风听她一说,也很亢奋。张望时,也没看到,心里低落。又转念想:什么样的火能在雪地里点燃?恐怕她是中了蛇毒,产生幻觉。

她的脚已经冻得像木头一样硬,完全感觉不到温度,似乎和雪融在了一起。苏折风想要拽罕春:“你别乱走......”却被她推了一把,跌在地上。

苏折风用同样冰凉的手掌撑住地面,慢慢站起来。却看到,罕春又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表情很恐惧。

她面前空无一人。

罕春眼睛圆张:“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你、你怎么回来的,你死了,我检查过你死了......”

苏折风皱起眉头:“他死了。”

“他还活着!”

苏折风拖着一口气,走到罕春指着的地方,朝空气挥了一剑。

“现在他死了!”

在空中盘旋的墨得:......

他有点想笑,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只见沁雪剑脱手而出,跌在雪里,唯一精神正常的那个女人,也终于气力用尽,跪在了地面上。

她用双掌撑着雪,两手都呈现一种冻肉的腐白,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她维持了这个姿势一小会,仿佛手指和新鲜冰层黏冻在了一起,抬也抬不上来。终于,苏折风用尽浑身力气,把掌骨向下压,想借力重新直起身子,却重新栽了下去。

天空中的鹰恋恋不舍地绕着这两个冻僵的女人飞了几圈,最终走了。

牧民跟着墨得出门抬人的时候,看到这么厚的雪,心里咯噔一声,不太情愿。他往回走了两步,忽然看到被遮住的太阳又照了出来,这才打消了他的顾虑。

他走了半里,就看到雪地里果然躺着两个姑娘。其中之一侧蜷着,膝盖已经完全磨破,看样子,是昏迷之前还膝行着往前爬了不短的距离;另一个躺倒在她身边,翻过脸来,嘴唇发青,正是密宗的执礼罕春大人。

牧民古力易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个境况恐怕是九死一生。冻硬了也就算了,偏偏刚死的,求生意志又这么强烈,马上都快爬到他门口了,看到最让人伤心。幸好一摸,都还有微弱的气息。他赶紧叫来家人一起抬人。

把人往毯子里塞的时候,古力易才看到罕春手上的毒蛇牙印。古力易只能感慨:不愧是左执礼,在发怒的山神面前,都能硬抗到现在。

......

苏折风在篝火面前缓缓醒来,暖融融的感受,让她心里涌起一阵不敢置信。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是幻觉吗?

她身上的湿衣服已被除去,换上了干净的羊毛长衫。一个女人在她背后说话,她转过头去,听不懂,只能对着她微笑。

罕春呢?

苏折风四顾,正好遇上罕春推门进来,给她端了一碗羊奶。

苏折风见到她,松了口气:“你的毒?”

罕春道:“不碍事,山下的居民家里都有解药。”

苏折风反应过来:“这里是哪里?是牧民救了我们?”

身后的女人又说了一通。罕春给她翻译道:“她叫乌改,是墨得找来的帮手。是她和她丈夫把我们拖了回来。她刚刚想问你,是滑进了冰裂缝,还是撞上了石头?身上有好多外伤。”

“令双吟抽的。”苏折风苦笑,说着,向罕春道:“你帮我谢谢乌改大姐,大恩大德,苏折风铭记在心。”她看了看两袖清风的自己,尴尬道:“等我找回我的钱,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们!”

罕春替她翻译,乌改一笑,看着苏折风道:“不客气,救你只是捎带的。在风雪天,是左执礼大人经常带着寒鹡鸰救人,信徒和周边的牧民都没少受她的照顾。她是好人,命不该绝,也受到山神和雪鹰的怜惜。你有这样的朋友,也算你命不该绝。”

罕春听得耳热,只翻了第一句。乌改招呼她们去吃饭,罕春向苏折风道:“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

“你竟然一直守着我?没有自己跑嘛,太讲义气了。”苏折风待在篝火面前,身心舒畅,简直不想挪地儿,冲罕春笑道:“我该怎么谢你?”

“可不嘛,你先前一直发烧,醒不过来,还说梦话,我寻思你要说遗言,赶急赶忙地凑上来听,结果还不止一句两句,给我耳朵念叨得要起茧子了。”

苏折风好奇:“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要杀卓央边翡。”罕春忍不住道:“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苏折风垂下眼睑:“我答应了别人。”

“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晋国皇帝?”

一惊,苏折风道:“怎么猜到那里去了!不是那种重要,只是,她对我很重要。”

罕春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所以,哪怕是死了也要践行承诺?”

“是的。罕春,”苏折风缓缓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让我做什么来报答你都可以,只是,既然这件事对你也很重要,我不想骗你。”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愿意为了杀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任何代价?”

苏折风却反客为主道:“你又为什么要杀鹰默?”

“你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能听到一段狗血的宗门恩怨、又或者是劲爆的皇室密辛吗?”

罕春抿了抿嘴:“远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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