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春借了两匹马,带着苏折风离开了乌改家。
随着一路下山,在清晨的雾气中,桑霞雪山的伟貌渐渐在背后出露得更多。苏折风从山脚下往上望,哪怕仰着脑袋,目力所及,也只能堪堪瞧到雪线。
“山上可能还有余雪,密宗的人暂时不会追下来。”罕春向她解释。
她们走过雪坡,渐渐气温变低,雪水就融成了泉。某些水流汇成了河,某些河床却干涸地裸着。走过苔原,走到叶子全退化成针的森林,走上草原。
直到天河辽阔,草甸无际,风光旖旎。
罕春带着苏折风,选择横穿草场,间或会经过沙地。罕春介绍道:“这些地方,本来是丰饶肥美,只是牛羊太多,把草的根都吃光了,就荒了下来。”
不久,又登上一山,弃马步行。
只见山脚下的峡谷,气温却不知怎的,比山外还高。甫一踏入,景象足可称奇:河岸边,不止矮叶禾草郁郁葱葱,小叶嵩、珠芽蓼丛生一片,更有龙胆花、金银莲之类的高山花卉争奇斗艳。
虽然步道险峻坎坷,穿行于香花绿叶间,也只觉得心旷神怡。罕春想在入夜前上去,走得有些太快,一时就隐没在绒绒绿毯间,苏折风被一株匙叶小檗挡了视线,转过去,已经不见她人影,连忙一边呼唤,一边拨开枝丛跟上。
她们攀着山路从早到晚,循道而上,最后一抬头,土路竟然到此断绝。
陡直的山面上,居然放下一道铁桥——因为太过笔直,与其说是桥,不如说是梯。“梯子”贴在山上,沾了植物上的水,湿得很不利落,又锈迹斑斑,泛着一股可疑的暗红色。罕春一边爬,一边道:“咦!别碰!”
“有铁刺?”
“有鸟屎。”
有罕春压着,这颤颤巍巍的桥总算安定了一会,苏折风跟在她后面,攀了上去才感觉到它远比在下面感觉出的长多了,一时越爬越高,越高越不敢往后看,好容易到顶上,差点没站稳——已达最顶,眼前自然没有路,而是一道垂落的千练悬崖。纤细的泉水挂在崖壁上,飞流直下地翻出细碎的白花,已然是道瀑布的雏形。
原来登上的是群峰中的某一座山顶。悬崖以外,千山万壑,一览众山小 。
崖对面,则耸出另一座高山。看样子,那就是她们这次的终点。这次,对面山峰的雪线清清楚楚地蹬在苏折风的面前:又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漫漫雪白。
悬崖之上,有一道索线,上面挂着一个两人宽的大篮子。钩索呈金属质地,近看有手臂粗细,然而,当它横跨百丈,延伸到尽头的另一座高峰前,那链子就显得纤细无比,好比绣线。
苏折风有些畏葸不前。罕春已经拉动绳子,将那篮子拽了近前,她道:“才多高的桑霞雪山就把你冻怕了!你看好了。”自己跳进那篮子,接着,借着倾斜的山势,就连人带篮,那么整个滑了过去。
苏折风也学着她的样子坐篮子过崖。好巧不巧,她经过时,崖上正掀起一阵大风,索道的锁死装置被触动,把她卡在当中以免翻倒。谁能想到,这索道看起来百步一惊魂,还能有安全保护措施?苏折风高呼我命休矣,紧紧抱住荡得晃来晃去的篮子把手,却见罕春在对面看得哈哈直笑。
踏上拉日朗雪山,天色已暗,刚过垭口,风势陡然变大。大风刮起雪片,纷纷洒洒。
苏折风止了步子,担心道:“这上面,常年都下这么大的雪吗?”
罕春大笑起来:“你仔细看看!”
苏折风不明所以,在空中接了一片“雪”。刚握进手,苏折风就发现,它居然一点没有消融,反而滑到了掌心、跌进了命纹线的凹陷里,浅白的一个点儿——原来真的不是雪,而是被风刮起的盐粒。
再往前走,慢慢的,脚下的裸地也铺满了盐。乍一看,真像千里冰封的奇景。只是,盐粒的白,比雪色的白要更浓郁,比月色的白要更沉静,白得笨拙、用力,平铺在山的表面,仿佛一层天然的洁白的大理石岩,皎洁而贵重。苏折风好奇道:“这盐是从哪里来的?”
罕春道:“湖水。”
苏折风没看到什么湖。只发觉日移月上,漫天飞舞的盐粒也随之变得黯淡。幽微的折射之光,让起伏、环绕的细盐像萤火虫一样,包围在她身边。空气细微的荡流罅隙中,到处充斥着极薄、极微的白色粉粒。
罕春用内力吹开漫天飞舞的盐雪粒,浑浊的视线被撕出一个缺口。苏折风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天空中竟有一轮血色的月亮,弯钩倒挂。
这红色湛湿妖异,却只让人看了几眼,很快又被云挡去了,蓦然让苏折风想起陈蝉发红的眼睛。罕春也很惊讶,久久抬着头道:“这个月都快过完了,我以为不会有了,没想到鹰默算得还真准。”
她看一眼苏折风。后者像是被飞盐迷了眼,呆在原地。罕春又道:“剑借我用一下。”
苏折风:“啊?”
罕春取了她的剑,在盐地上刻下四个汉字。
苏折风才把视线聚起焦来,看向地面:“风雅啊,风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国会都里,除了皇帝以外,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太子和二公主,正凑在一张桌子上亲亲热热地吃饭。
太子道:“赤月凌雪?妹妹,你确定?这可不能乱说。”
还璧好整以暇地点点头。太子摆手:“你找在父皇身边的那个钦天监,似乎不行啊,上次他说有流星。结果会城的天看不到,星星却砸到耒阳去了。若不是他眼神和记性都不好......”
“有没有红月,太子殿下不妨现在亲自一看。至于各地的雪情,明日待上朝一问便知。”
“哦?”太子听劝,出到门外,当空一望,果真见到那赤气覆月的凶景。
他心里一沉:明天一早,雪花一样的奏折就会飞往议事殿。有关于士卒崩乱、国家殃祸、皇帝无常、大臣有咎的一切,要被反复提及。
太子是不信这个的;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也是不信的。然而,他们二人怎么相信并不重要。这要看百姓。百姓越是相信什么,就越会促使什么发生。
因为相信饥荒要来,把粮食都提前收割、囤积,导致不够熟成,市场上买不到粮,从而真正发生饥荒;因为相信钱庄亏损,一股脑地挤去兑换白银,从而发生真正的倒闭。起初只是流言,人的预期却推着它一步一步成真。
若政权更迭都师出有名了,谁能忍得住不乱他一乱?这件事,对方念悯是天大的好处。
院子里,急匆匆地进来一个女人。她乍一见太子,连忙请安,太子瞧着她眼熟:“这不是云大人吗?”顺道给还璧领了进去。
云行枝正色道:“黎塔最新线报,古热尔提被卓央边翡杀了。”
还璧把筷子一撂:“不中用。”
太子叹道:“押错了。”他的打算和还璧虽然不同,但短期利益倒是一致——还璧以为古热尔提上位,将压制卓央边翡的军权;太子则觉得,古热尔提不敢开战。
卓央边翡想打,则是写在脸上。
这对兄妹同时开口,各自瞧了一眼,又相看两厌地别过头去。太子又问:“文懿呢?”
云行枝犹豫道:“三公主她……这事说来话长。”竟眉头深皱,原地哽住了。
“你说呀!”太子一拂袖子,急道。
“三公主,她、她在……黎塔的太后和大皇女面前,杀了要献城图的李大人。”
“你说什么?她杀了李誉?”还璧猛然站起,步摇丁零当啷地晃了一阵。她马上猜到了当时的景况:“在金銮殿上?!”
云行枝点点头。她看到太子的眉头也狠狠一扬,道:“当真?杏儿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
云行枝叹了口气,讲:“陈长知说,已经料到您会这样怀疑。特地嘱咐了信使转告:她敢杀人,是卓央边翡教的。”
“那她现在人呢?”
云行枝回答:“卓央边翡不放人。但太后说,古热尔提已死,就同意了,已经遣人把她送回来,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已经快出黎塔边境了。太后还说,要跟晋订立十年之盟。此期间内,战马不过白璧关。”
还璧扬起眉:“这样说,卓央边翡是活了下来。”
“是。不过我们并非无功而返,黎塔的大将军信拙在公主府火场中被杀了。”
“太后那边怎么说?”
“如同计划,一边献城,一边和亲,我们的人也在附近留下信物,让她们暂时相信了刺杀是疆和国所为。”云行枝不紧不慢道。
“刺客呢?”太子插话:“都自尽了吧?”
云行枝懒得看他:“一个都没抓到。但有人看到了脸,因此陈蝉说,她要留在黎塔,尽快处理。”
“杀了不就行了?”太子不解。
一切似乎都没有偏离预期,还璧却总是心存疑虑。她在屋里踱步:“十年。边关三城换来白璧关以东平宁十年。太子殿下,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做什么?”
太子马上想要冷笑,却硬生生忍住了,作出一副好言难劝的意思:“令月啊,哥哥这个太子当得是两袖清风,因此要重提这修筑长城一事,你不要问我,也不要问父皇,去问方念悯和那些异姓的侯王伯伯们吧。”
一个和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苏折风当面:(狠话)(狠话)陈蝉,今天在这儿,以前那一堆烂摊子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明白我不是算了……
苏折风背地:(脆弱)(抹泪没让任何人看见)(能不能回来我身边啊,你干嘛都行,你带上司徒婧都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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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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