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梧桐台的一路上,苏折风潜心练功。陈大人只好屈尊亲自驾车。每到日薄西山之时,才把苏折风唤来。陈蝉喜欢看她眸子睁开那刹那,光华流转一瞬,神采夺目,气息飞扬。
苏折风睁开双眼,暮光渐次低垂入黑暗。原野外隐有狼嚎,陈蝉毫不变色,正在小口吃素饼,嚼得很香。苏折风也被递了一个。
看陈蝉吃得那么起劲,她怀着一种神圣的期待,掰开一半——依然是糙谷子带闷皮,吃得舌头起泡;再捻开一个口子,馅儿里还是没见一滴油水。笑容消失在苏折风脸上。
连啃了十日烧饼,差点没被噎死,苏折风才后知后觉:她的好饭票陈长知,悄悄把身上的银两全留给了顾潇潇和胡不为。也不知道她何时给的,竟把她给避了过去!除此之外,陈蝉还四处写信请托,要重新给顾潇潇介绍一份事做。
胡不为嘴巴虽臭,看得钱还是眉开眼笑;顾潇潇没有要,她女儿小花倒是接下了。因此苏折风看得出来,陈蝉嘴上不说,实则很是高兴,时而抽出来一根笛子,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荒风很冷,陈蝉按着音孔吹奏。某种活泼的民间小调,在车辕的滑轨声中缓慢升起。狼叫声静顿了,暮色四合,沉入一种辽阔的静谧。陈蝉很满意:狼的乐曲造诣比苏折风稍好一点。
她背后的树连成一线,鹰隼展翅的声音也趋于平静。苏折风要接过缰绳,陈蝉却不让。她新近被苏折风教会了驾车,又跃跃欲试要提高马术,遇到驿站,就把车子撇在后头,两个人在道路上追驰。知道陈蝉向来事务缠身、很珍惜时间,于是苏折风提出弃车。
她是这样说的:马肚子一夹,哪里去不了?走得很快,只要舍得命来,奔得比光阴还快。
但陈蝉却不愿意。她情愿慢一些,颠簸中得自由。唯有在路上,什么信件、函书、文报都追不上她。只见得道路河流与树木都孜孜不倦地向后奔逃,以变化之姿应对天地间诸多圈套。身边只得一个专心打坐的苏折风。一想到此人把自己卷在风暴中心,依然这么自在,陈蝉就觉得滑稽又安慰,更重要的是,苏折风又不是任何人的眼线——她只为她而来。
这种感觉不错,对吗?
苏折风看见她忽然笑,也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嘴角。
什么东西奔得比光阴还快呢?
很难说,陈蝉只知道,沉默是慢的。
沉默却是还璧书房里的常态。梧桐台闻音刹彻夜燃灯,镇着二百七十八把染血古兵。不远处的公主行宫内院,今夜也不遑多让。三更不眠,烛火煌煌,舆图上的折痕都映得分毫毕现,也照出墙外云送柳动,花摇竹慢,像有人影经过。
风声鹤唳。但不可能有人。事情甚密,整个梧桐台都已清空,照壁前空空荡荡,用以留宿的兰台也人去楼空。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心道教主约战月堂的邀月心,于是所有人都去到了西岳之巅,等候她自蝴蝶谷试关后首次现身。
华山东、西、南、北、中五道主峰,三十六小峰,上山门阶前、险阻乱石滩,江湖子弟们罗列于前,翘首以盼。长老们身披灰色道袍,或者钟黄长衫,隐没在黑夜里,同样期待这一场撼世之战。或者,借此留名也未可知?
没有任何人有理由留在梧桐台。每一隔柜子都被检查过,还璧公主亲临,严防死守,水泼不进。
虽然情知不可能有人,但云行枝总有些惴惴不安。是错觉,云行枝告诉自己,但有这样感觉的似乎不止她一个。陈蝉今天的茶只喝到三一,并且,她不是在往外看,就是在发呆。
就连还璧都注意到了她的异状。若是旁人这般模样,还璧早就一个杯子砸过去了,可偏偏心不在焉的是陈蝉。
陈蝉和其他幕僚不一样。事情已经被验证许多回了,若不听她的建议,大事做不成,小事会出错。
人要成事,受限于资源与局势,甚至有那么几分运气;但陈蝉的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却能让她很容易就能分辨,哪些事注定不会成功。因此,还璧很是忌惮她的直觉。
还璧凤颈前探,瞟了陈蝉一眼,上身倒是往后倒,朝座上懒懒地靠了靠:“有什么顾虑吗?”
陈蝉被她一点,才从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里回神。出乎意料的是,她深吸口气,摇了摇头。
摆在她面前的名单,已经经过诸多计算,在千修万订之中,确保动手的顺序、对方的反应都将如他们的心意。因此,她没有更多的意见了。
此后,最艰难的问题终于摆上了台面。
“那么,又是谁来动手呢?”还璧轻轻撩动眼皮,转着手上的扳指。
她的几个心腹或坐或站,有的垂头,有的缄默,脸上均是谦卑之色,无人作答。谁都知道,大向已定,这种看似重要、实则琐碎的小事,最好让还璧自己拿主意,她更高兴。
不过,有个人似乎不一样,李令月看出陈蝉有话想说。并且,她已经酝酿不短时间了。
还璧知道她手底下可用的人多,因此,这桩事早晚要落到她头上来办。但是,看着陈蝉这副急着揽事的样子,她心里又浮现出一丝不虞来。
陈蝉贝齿轻咬,终于下定决心,定了定神,道:“公主......我以为万——”
“蝴蝶谷里上来那个——”还璧打断道:“前不久挑了雁栖山是不是?”
云行枝皱了皱眉。她们都研究过苏折风的来头,此女境阶不高,战力却不低,挽花会选得头名,承了还璧的情才进了水云门,她跟陈蝉向来关系不错,又刚从蝴蝶谷上来,来不及牵扯进任何势力。
苏折风是合适的人选之一。之前,她也是当作备选的,一直放在陈蝉处考量。可是陈蝉口中那个未说完的名字,却是万泉晴。看样子,比起苏折风,她眼下觉得这位低调的琴师更合适些。或许,是陈蝉认为剑客的性格更难以驯服。
而祝从容执掌小憩斋多年,忠诚不贰。只要她还在还璧手中,她的妻子万泉晴就翻不开天去。至于苏折风,还璧想招她,是因为她跟水云门下一任掌门令岫玉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和李行迹也熟悉。把她扔进这一池子乱水,更容易搅得三大派都下场。
陈蝉自己也没发觉,她的眉头不知何时蹙紧了。还璧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让苏折风去。
还璧记不得这个名字,可是光听到“蝴蝶谷”这个地名,陈蝉的心已经开始咚咚地跳起来。与其说二公主颇为自信,不如说二公主对她太过信任,才选人激进。比起其他人,陈蝉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纪明德留下的许多遗物,都被皇帝珍藏,女儿手中却没有多少。而她在世之时,身边的有关之人,也都死得七七八八。白枫是其中幸存的一位。
还璧喜欢白枫,因此,对同出于蝴蝶谷的苏折风,她也有些青睐。她的眼光,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看得上谁,就要用她。
这是皇室的傲慢。苏折风没有问题,但陈蝉左思右想,也说不明白哪里来的不安。此刻,她看着眼前的烛火一跳一跳,最里的焰闪现出潦青色,几乎有些停止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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