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握着酒杯，心口轻轻一紧，低声问：“为什么？”

林既白顿了顿，望着桌上的花酒，说：“他只是觉得，那是他最真实的时候，他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一点，但其实并没有。他说，他没有怪我们，也没有怪那场采访。”

说完这句，他放下筷子，缓缓喝了一口酒。

沈确也放下筷子，眼神温柔而沉静。

“项目下架，团队解散。很多人指责我情绪引导过度，说我在利用未成年博眼球。网上还流出一些未授权片段，公司花了很多力气才压下去。最后，我辞职了。”

沈确默然无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搜索林既白经历时，找不到那段项目的任何痕迹。

“那个男孩呢？他现在还好吗？”她轻声问。

“在ICU里被救回来了。听我以前的同事说，现在在一家社区影像社做摄影师。”林既白点点头。

“那听起来……其实还不错。”沈确说。

林既白勉强笑了下，神情仍旧复杂：“但自那以后，我开始怀疑我们做的‘纪录’，到底是改变，还是窥探？是真实，还是消费？”

“我们真的是在讲述别人的人生，还是在用他们的痛苦建造自己的创作理想？”

空气安静了许久，喷泉的水声更加清晰。

沈确又喝了口，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你那部纪录片没有错。”

林既白看着她。

“那个项目，是你当时相信的事情。你没有消费他，而是愿意听他讲话。愿意把镜头给他。哪怕他后来崩溃了，那也不是你的错。”沈确认真地看着他，“不是理想主义错了，是现实太残忍。但你没有做错。”

林既白怔住了，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道：“谢谢你。”

沈确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又是一阵的沉默。

“所以你隐退了三年，看到这次我们公司要拍《寻找格陵兰岛》才重新复出？”沈确问。

林既白点点头：“当初不知道这纪录片的策划便是我曾经收到投稿的小作者，只是想来看看这群想要寻找格陵兰岛的人，长成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沈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灯光柔和地落在她睫毛上，泛着一圈淡淡的光。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不朝你敞开心扉，你便不会对我放下警惕？”林既白话锋一转，话语直白又坦率。

沈确怔住了。显然，他说对了。

“你真的防备心很重。”林既白望着她，语气虽是调侃，却带着一丝疼惜。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长沙，听见她和朋友打电话提到前任时那句——

“She’s not taking my man. She’s taking my trouble.”

他懂了，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回忆，但他没有提。

“所以，你是为了博得我的信任才说的这些？”沈确问。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又是习惯性的自我防御。

林既白轻轻摇头：“没和人说过……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沈确破天荒地回了一句：“我愿意听你说。”语气坚定，毫不犹豫。

这一句话，就像温水落入了一片沉寂许久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林既白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却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突然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那一杯，已经空了。

林既白下意识伸手，阻止她继续要第二杯。

“别喝太多了。”他低声说。

为了不让空气再次沉默，沈确咬咬牙，轻声开口：“那我说点轻松点的事吧。我跟你说说我留学的故事吧！”

她靠着座椅，语气渐渐轻松起来，“我留学那会儿刚到伦敦，人生地不熟。在学校外租了套房子，结果搬进去那天才发现，床架送来了，床垫却没影。那一晚上，我盖着外套，直接打地铺。第二天醒来，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像参加了一场现实版的硬核露营。”

林既白听得一愣，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不去睡沙发？”

“沙发也没有。那房间空得像仓库，除了书桌就是箱子。”沈确翻了个白眼，“我一边骂着生活怎么这么荒谬，一边摸黑给自己铺纸箱。”

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轻松，还模仿起自己当时翻箱倒柜的样子。

林既白也笑了。她在尽力调动气氛，他看得出来。

“那时候没想家吗？”他问。

沈确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想啊，但睡着了就不想了。”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轻松的话，时间不知不觉流过。她只讲生活的琐碎和留学繁重的课业压力，却丝毫没有提及她的那个“touble”。那段回忆，她避而不谈，他也没有追问。

到了晚上十一点，窗外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林既白看了眼表，又看向她。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他说这句话时，心口却隐隐发紧。

他知道，再不送她回去，就真的会不想让她走了。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

她已经在试着靠近，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贸然越界。

车里，氛围变得静谧而微妙。

他正低头选歌，手指滑过屏幕，光影映着他侧脸的线条。

沈确靠在座椅上，眼神落在他手机屏幕上的密码框。220322。沈确忽然明白了这串数字，三年的那个管教所男孩。

“改了吧。”她突然轻声说。

“什么？”林既白抬眼望她。

沈确抬手指了指手机，唇角扯出一抹微笑：“密码。改了吧。时间都过去了，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一句话，说给他，也说给自己。

林既白沉默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确不知怎的，忽然身子前倾，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那一下，像羽毛拂过，带着酒意与不确定。

“是酒精，不是我。”她话音刚落，像受惊似的猛地退了回去，脸颊泛红。那股酒精带来的胆子仿佛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羞耻、慌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

可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林既白拉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扯回身边。他靠得很近，眼神里藏着某种隐忍的火光：“亲了就想跑？”

沈确被他盯着，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烧得厉害，眼神躲闪，却也没挣脱他。

两人的距离只剩一拳。她几乎能听见他克制的呼吸。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冲动还是什么。

林既白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算了。下次再这样，就不会放你回家了。”他说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确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吧，送你回去。”他放开她，重新坐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心情。

车稳稳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车窗外霓虹闪烁，光影在她脸上流动。林既白没有开口，沈确也沉默着，只把头微微偏向窗外，假装在看夜景，实则是在拼命压抑内心那场已经炸开的慌乱。

“到了。”林既白轻声开口，车稳稳停在了沈确公寓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正准备说句“谢谢”，却听见他忽然叫住她。

“等等。”他说，“有个礼物要给你。”

他转身探向后排，从座椅下拉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盒子。熟悉的橙色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几乎一瞬间，就把沈确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爱马仕。

她愣住了，甚至忘了自己正要下车。她只看着那个盒子，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

林既白转过身，把礼盒递到她面前，眼里带着点笑意：“第一次约会，总该准备点什么。”

他手掌微托着盒底，像是在等她拆开那一瞬能露出惊喜神情，就像小时候期待糖纸撕开的声音。

沈确怔怔地接过礼盒，手指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她缓缓揭开包装，熟悉的皮革香气扑面而来，是一只大象灰的 Lindy——那只她在橱窗前犹豫了无数次、却始终舍不得买下的款。

她的指尖顿住了。

包的提手处，还系着一条丝巾。她轻轻解开，翻到角落，只见上头细细绣着一个字母串：“Groland。”

是爱马仕与格陵兰岛联名的丝巾系列。

她呼吸顿了顿，半晌才低声开口：“这……太贵重了。”

林既白语气温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我觉得它很衬你，看到那条丝巾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你。便买了，希望你喜欢。”他顿了顿，唇角浮出一丝浅笑，“也没想到，包还没送出去，就先收到了你的礼物。”

他指的是她那一吻。

沈确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耳根也热得发烫，几乎要把头埋进包里。她捏着 Lindy，迟迟没动。

林既白见她没下车，侧头看着她，笑意染上了调侃：“怎么？不想回家了？”

“谁说的。”沈确猛地回过神，立马反驳，语气硬邦邦地掩饰心虚，连忙去拉车门。

可在下车前，她停顿了一下，又转头轻声道：“谢谢今晚的约会……也谢谢你的包，我真的很喜欢。”

话音刚落，林既白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把她轻轻拉了回来，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他的下巴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哑：“等你做我女朋友了，我就把手机密码改成你生日。”

他说着，举起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确一下子怔住了。

下一秒，林既白便松开了她，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强求回应。

沈确低着头，逃也似的拉开车门，几乎小跑着跳下车：“晚安！”

林既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顺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直看着。

直到她在公寓门口刷卡，进楼，灯光熄灭，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启动车子，驶入沉默又漫长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