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夏

夜还深,赵晚晴躺回床上接着睡。

本以为会辗转难眠,毕竟之前睡了那么久,又得知了一大堆消息:章淮民带来的话如同石头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砸出层层涟漪。可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困意来得毫无道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拉着她往下坠。

再恢复意识时,窗格透进来的光已经微明。赵晚晴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喊云裳进来了。

云裳准备好了她的常服。赵晚晴一直不习惯被别人伺候着脱衣服,便先自己动手换下寝衣。

手指碰到领口的系带时,她忽然僵住了。

她身上的寝衣,素白的颜色,柔软的质地,胳膊腿都能完全遮住,放现代完全可以下楼扔垃圾。

可那是现代人的标准,而在古人眼里……

她的睡意荡然无存了。

在古代,女子穿着寝衣见外男————哪怕对方是太监————但只要对方不是同性————这跟穿着现代的真空吊带超短裙有什么区别?尤其她还是个后妃————说难听点,这是秽乱宫闱的前奏,是皇帝头顶的颜色。但凡传出去半个字,她就不用等皇帝消气了,直接下去陪花想容吧!

昨夜自己满脑子都是“他怎么进来的”和“他要干什么”,根本没工夫想起穿着的问题。可章淮民呢?他是一个纯古人,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四年的纯古人,看见妃子只穿寝衣站在面前,还不知道这有多离谱吗?他居然一句提醒都没有,任由她那么站在他面前————他连眼神都没有回避一下!他全程都是正眼看着她!

这只能说明……他就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要知道激素来源不光是那个会被切掉的部位:太监也是有残留激素的,会产生和正常男人一样的“兴趣”……他想趁机占点眼睛上的便宜?!

想到这里,赵晚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果然男人除非挂墙上,否则就是阉了也不老实!

云裳正要把常服递给她,见状手僵在半空,战战兢兢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晚晴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但越想越气的心态让她怎么也松不了脸色,只能硬板着脸强装无事发生:“没事,帮我穿好吧。”

云裳抖着帮她穿戴整齐,正要把换下的寝衣叠起来,赵晚晴又想起了花想容的遗书,心知这东西留着就是隐患,便吩咐云裳拿蜡烛来。

然后她取出那卷纸,凑到烛火上。

花想容……这张薄薄的纸,是她留给她的、甚至可能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真实痕迹了,而她为了安全必须烧掉。

纸页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花想容的字迹在明灭间扭曲、焦黑。

赵晚晴不可控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花想容的时候:她看到她,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原地;她曾经在电视上、杂志里或者现实中见过不少美人,可花想容不一样:她的美有一层朦胧的滤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

如果自己是个男人,说不定就会一见钟情。可她也是女人,对同性没有多余的念头,所以那份“惊艳”被本能转化成了一种更正常、更纯粹的冲动————“我想和她做朋友”。

她想和花想容做朋友:她们同住一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以为日子还长得很;可当她们真正像朋友那样敞开心扉的时候,花想容已经死了。

遗憾和悲伤宛如巨石般压在胸口,赵晚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手,让最后那一角纸页落进烛台里,蜷曲成一撮灰烬……

扑通一声,云裳忽然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赵晚晴猛地回过神。

“美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想不开啊!您还有徐美人,还有奴婢……”

她捂住嘴,把嚎啕咽回了喉咙里。

赵晚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盯着烛火发了许久的呆:考虑到上吊的“前科”,云裳会被她吓得想歪合情合理。

她深吸一口,把心情扯回到现实,将地上的云裳拉起身,拍了拍她颤巍巍的肩膀:

“我只是有些感怀,放心,死的滋味我很清楚,我没那个胆。好了,你守夜辛苦了,回去休息,换翠花来吧。”

翠花进来的时候,赵晚晴已经在对着镜子检查额角的伤口了。昨日没让皇帝砸正,只留下了一层擦伤,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翠花帮忙重新清理上药,又包上一层细棉布。赵晚晴对着镜子看了看,决定剪点刘海:虽然宫里的妃子清一色大光明,但梳个刘海总比包块布看起来正常吧?

她在现代就留过齐刘海,如今拨下一层前额的碎发,修理齐整后就是一道不错的空气刘海了。

赵晚晴对新发型很满意,调整好心态,预备把禁足的日子一天天过完。

头两天,她维持着“我在闭门思过”的庄重,翻翻书练练字,就跟刚穿来时一样。第三天就闲不住了:徐倩不能来找她玩,花想容已经不在了,冷清的处境跟前几日三人组的其乐融融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只好把云裳和翠花叫到跟前:

“坐吧,陪我下棋玩玩。”

云裳和翠花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赵晚晴看她们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叹了口气:“禁足呢,没人会看见的。你们就当是伺候我消遣,行不行?”

两人被她软磨硬泡得总算是坐下了。起初云裳和翠花还紧绷着,落子之前要先惴惴不安地偷瞄她的表情。赵晚晴索性故意先输了几盘,让她们赢,两人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尤其是云裳赢了两把之后胆子大起来,开始在赵晚晴堵她棋路时叹气;翠花在旁边观战,偶尔憋不住还给出个主意,而且是两边都出,左右脑互搏的那种。

后来赵晚晴又泡了壶茶,三个人边下棋边喝,几局下来各有输赢,气氛早就轻松了不少,笑声在宫室里流转,直到将近饭点才安静下来。

赵晚晴自己收拾好棋局,宫女们去领回饭食。这次的饭菜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刚开始禁足时,她是做好了“饭菜变差”的心理准备的————之前徐倩禁足结束后,就抱怨过尚食局的人见人下菜,一出事那饭菜肉眼可见地缩水。可赵晚晴自己禁足了,一连数日摆在面前的饭菜居然毫无克扣。

她想起章淮民那夜说的“美人在皇上心里不一般”,她听了,没全信:真不一般,咋之前从来想不起她?

但如果皇帝真的来了,她也不能拒绝,毕竟花想容的例子历历在目:拒绝皇帝就是作死。她如果不想得宠承幸生孩子,就只能表现得无趣一点,让那位爷觉得没意思。

想到这里,赵晚晴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身为一个被禁足的“失宠”妃子,居然在谋划怎么让皇帝不感兴趣。

还是少些内耗,别费心去想东想西了:一系列惊吓过后,她发现自己能好好活着就是赚到了。

又过了几天,天气越来越热,赵晚晴这才意识到似乎入夏了:禁足的日子是一成不变的,总让人恍惚今夕是何夕。

她和云裳翠花照例凑一块下五子棋,小桌上摆着尚食局配的点心。她落了一子,正得意洋洋地堵住翠花的三子连线,云裳则目不转睛地围观战局,并承担了吃点心的主力工作。

翠花刚要认输,忽然眼神一瞟,脸色刷地惨白,整个人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重重地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云裳也跟着跪了,额头贴地,气都不敢出。

赵晚晴抬起头,手里的棋子滑到地上。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悄无声息,毫无征兆,没有宫人提前一步通知她迎驾:他站在门口,一身红色常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求生本能让赵晚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穿着居家的衣裳、头发随便地绾着,还梳着那副空气刘海————她来不及多想,也慌忙跪了下去。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散落的棋子还没收起来,点心碟子就摆在棋盘旁边。三个人跪在地上,谁也没敢抬头。赵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皇上恕罪”?还是请安就行?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从她头顶掠过,不算沉,却让她后背发麻。

但皇帝只是干巴巴地丢下一句:“准备一下,明日跟朕去西苑避暑。”

他的语气不太耐烦,说完便扭头就走。留下赵晚晴愣愣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皇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身后传来云裳压抑不住的欢呼:“美人……时来运转了!”

翠花也过来扶她,脸上是压不住的欢欣雀跃。

这个时代并没有专职的避暑行宫,皇帝避暑一般都是在皇城内的御苑“西苑”,位于皇宫的隔壁:所以赵晚晴虽然是提前一天临时加上去的,却也来得及收拾准备。

没多久,解除禁足和随驾西苑的口谕正式到了永安宫,赵晚晴的份位本来只能带一个贴身宫女,但皇帝准她把俩都带上。翠花和云裳觉得主子真得宠了,兴高采烈地火速准备好了行李;而赵晚晴则仓促去看望了徐倩,并告诉她自己明天就要走。

徐倩没有被带上,但她也不羡慕赵晚晴的“殊荣”,因为她虽然不清楚花想容事件的真相,但她能看到一个风光无限的宠妃在转眼间丢了性命。她甚至有点怕赵晚晴回不来了。

“我不会有事的。”赵晚晴知道孕妇心思敏感,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等我回来可能就是秋天了,那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我回来还要帮忙照顾你和孩子呢。”

提到孩子,徐倩果然被带偏了:“那姐姐多想几个乳名,咱们集思广益给孩子挑个最好的。”

第二天一早,赵晚晴跟在队伍末尾,随御驾进入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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