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遇刺

顾名思义,西苑在皇宫的西侧,拥有广阔的水域和葱郁的林木,气温比砖石密集的皇宫略低几度,算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作为西苑核心的仁寿宫是皇帝的居所,地位等同于乾清宫,而其他区域则遵循“近上为尊”的原则:后妃住处分布在仁寿宫东西两掖的寝宫群,地位越高住得越好,离皇帝也越近:皇后和贤妃分到了有独立院落、单独宫门、正殿配房的主殿,离皇帝不过几步路,昭仪也有一处宽敞的侧配殿。

至于赵晚晴……只能住又偏又小的地方。

她被领着一路往西,路过一座又一座闲置的殿宇,走过一段又一段安静的宫道,一直到位于边缘的仁和宫,终于停了下来。

再往西,就是桑园和西垣墙了。

而这仁和宫正殿也不是给她住的:她一个美人,只配住在该宫的耳房。

进去后,里面的景象倒是让她意外了一下。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大到床榻、桌案、妆台、衣柜,小到烛台、水壶、灯笼、面盆,各种家具设施样样具备、一尘不染;桌上的素瓶里插着几支荷叶和一朵粉嫩的荷花,搭配得娇艳欲滴,一看就是新折的;翠花拿起水壶,发现里面已经备好了热乎的茶水。

最重要的是,仁和宫没有主位嫔妃,意味着她可以在本宫范围内自由活动。赵晚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走到窗前,西苑的树影正透过窗格漏进来,风自太液池的方向拂面而过,带着水的气息。

最开始是有点失落的,但现在看来,此般安排很对她胃口:偏僻了点,可是物理意义上远离了宫斗核心,相对要自由清闲些。

她想了想,莫非有人在暗中“照顾”自己?比如章淮民?————但按照宫里人的逻辑,真要照顾,就该让她住得离皇帝近,毕竟空位那么多,完全有操作空间。

也许这只是很普通的待遇?只是她恰好满意罢了?

……

安顿好之后,赵晚晴依例去皇后那边请安。此行皇帝带的人少,后宫总共就皇后、生了公主的昭仪、生了长子的贤妃,再加上她这个美人。据说淑妃是因为才生产完,需要休养;而徐倩怀着孩子行动不便,存在感又低,自然也不会被带上。

她在路上还有点紧张:自己现在好像有点“特殊”了,皇后会不会敲打她?可皇后只是走完了流程,态度不冷不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她退下了。贤妃和昭仪也在,各自带着孩子,礼节性地受了她的礼,也没多说什么。总而言之,她不到一刻钟就被她们打发了。

赵晚晴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刚刚用过早餐,正打算翻点书给徐倩的孩子凑小名备选项,章淮民来了。

他今日穿得不太一样,虽然是当值太监常见的贴里形制,但布料颜色更深、质感也更为粗糙,显得低调利落,加之他背脊挺直、步履生风,完全不像宫里伺候人的,反倒更像是个习武的护卫。

“美人。”他对她欠身,“皇上召您伴驾。”

赵晚晴很是意外,也顾不上为“占便宜”的事情找他茬了:“现在就要去吗?白天?”

章淮民没有多解释,只是侧身让开,身后的女官走上前:“请美人梳妆更衣。”

赵晚晴被带回自己的耳房,女官给她换了一身藕色的上袄,搭配月白色的马面裙,头发梳成狄髻,刘海也掀上去了,伤痕用抹额遮住,装饰是银质荷花纹。

赵晚晴觉得这身装扮有点违和感:她穿越来后,日常着装和其他宫妃差不多,都以红、蓝、绿等较为浓郁的颜色为主,还真没这么素净过。

梳妆完毕,章淮民领着她往外走。女官没有同行,只有今天轮值的翠花跟在后面。一行三人沿着一条不常走的夹道,一路往西苑的出口方向去。

赵晚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出口附近停着一支并不醒目的队伍:一前一后两辆骡车,车旁几个随从,穿着章淮民同款贴里,有人手里牵了马。赵晚晴认出他们都是宫里的太监,因为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就是冯先:此人正摸出个假胡子往脸上贴。

前面那辆骡车的帘子被掀开,皇帝探出头来:“快点上车,你居然敢让朕等你。”

赵晚晴行礼都来不及了,连忙收住姿势往后面那辆骡车去。

结果又被皇帝叫住:“就上这辆。”

可按照原主记忆,这个时代是男女不同舆的,即便是夫妻出行,女眷也要单独坐一辆车。

“皇上,这不符合规矩,要是被看见……”

“戴上。”

皇帝话音刚落,章淮民就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帷帽递到她跟前了。与此同时,翠花一脸懵地被其他太监“请”到了后面那辆车上。

赵晚晴只能接过帷帽戴好,上了车,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皇帝和她各坐一侧。冯先和章淮民各自骑了一匹马随行,一个小太监当车夫,其余人则跟随车驾步行。

赵晚晴瞟了一眼他们骑马的姿势,很正常,没有“受伤”的痕迹,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强行忍住了。

旋即车帘放下,外面的景象被青布滤成一片柔和的暗色。骡车开始前进了,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辘辘的声音。

赵晚晴正襟危坐,呼吸都收敛得几不可闻。

很显然,皇帝要带她微服出宫。放以前赵晚晴肯定是很高兴的,毕竟自己从穿来就闷在宫里,市井生活气简直远在天边。

但如今她才得罪过他没多久,而且看他那脸色,明显气还没消……

“赵晚晴。”

皇帝突然喊了她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赵晚晴连忙把背挺得更直:“妾在!”

“前些日子,你和宫女玩得挺开心啊。”

赵晚晴当然能听出他明显的不喜,连忙垂下头请罪:“是妾坏了规矩,请皇上责罚……”

“朕知道你是闲出来的毛病,没说要罚你。”皇帝摇了摇头,“朕只是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她们怎么想?”

“呃,她们好像也挺高兴的?”

“没错,她们起先会很高兴,觉得你是个好主子,但时间久了,她们就会习以为常,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需要供着的主子,而是一个好说话的、可以糊弄的冤大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微晃的车帘上。

“要是下面的人不怕你,就不会敬你,等出了事,就不会替你扛。所以不光是下人要有下人的样子,主子也要有主子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晚晴意识到,皇帝在教她如何生存:她是现代人,打心底认同人人平等,可这里是古代,生产力和社会制度截然不同,对应的生存规则也不可能和现代一样————她要在这里生活,就得遵守这里的尊卑。何况这是皇帝亲自教的————他驾驭着全天下的人,他最清楚该怎么维持住“主仆”的稳定格局。

她抬起头:“妾记住了。”

“记住就好,虽然你的宫女可能一直是忠心的,但树点权威总不是坏事。”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皇帝不再说教,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渐渐慢下来,停在一处人声嘈杂的地方,赵晚晴看不到外面,但能听见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附近应该是庙宇和集市。

有人在车厢附近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冯先在帘子外面禀告皇帝,他们迎面遇上了“赵夫人”的暖轿。

赵晚晴还没反应过来这“赵夫人”是谁,皇帝就猛地睁开了眼睛,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这里,朕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皇帝回来了:“是……明荣大长公主,她认出了太监的脸,进而猜出了朕的身份,她说想见你……朕没有告诉她你也在,但她好像感觉到了。”

赵晚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主留下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冰冻住了。

直到皇帝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赵晚晴才发觉自己在抖。

她听见皇帝说:“你自己决定,朕没说非要你去见她。”

赵晚晴深吸了好几口气,尽量控制住了百感交集的情绪,对皇帝说:“……见。”

虽然自己和大长公主就是陌生人关系,但原主的身体已经对“母亲”形成了本能的情感反应:她不想见,但她这具身体想见。

皇帝松开了手:“那好,此地人多眼杂,到安静点的地方去。”

骡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随从们围出了一小块私密空间。

赵晚晴手脚有些发软地下了车,想了想,又把碍事的帷帽摘下来,以便和大长公主面对面。

和上次见面相比,她的气色更糟糕了:面色蜡黄、眼窝凹陷,黑眼圈极为明显。当赵晚晴走过去时,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却没有焦点。

赵晚晴不禁有些心酸,就算没有原主的情绪影响,她也能想象到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会变成这幅模样,是经历了何等程度的痛苦。

她到大长公主面前站定,行了女儿家的万福礼。

大长公主的眼神这才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她抬起手,伸向赵晚晴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晴姐儿……你……恨我把你赶走吗?”

赵晚晴心想我又不是原主当然不恨,嘴上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没、没有,我……”

“可你连娘都不肯叫了!”

大长公主忽然毫无征兆地拔高了声音,直要赵晚晴头皮发麻,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大长公主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指甲狠狠地嵌进了她的皮肤,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一个憔悴之人:“你还说不恨我,你明明就……”

赵晚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抽不回手,只能偏过头去:“大长公主,我真的没有……”

“你有!”大长公主情绪激动地打断她,眼神从涣散变得灼热、近乎癫狂,“但你也配————”

与此同时,她拔下头上的银簪,簪尖直直地朝赵晚晴的脖子刺了下来!

为了赶在今天更新,这一章写得略有些仓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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