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赵晚晴被迫逛完了西苑所有的常规玩赏区域。
陈公公和李姑姑每日天一亮,就准时出现在仁和宫门口,态度恭敬地催促她梳妆打扮用早膳,然后“请”她出门。
她从仁和宫出发,沿着太液池西岸向南,经过紫光阁、清馥殿,绕过南台的水榭,又折回北岸的琼华岛,一路看见太液池的波光映着阳光,柳枝拂上水面,水鸟掠过荷叶————这里没有高高的宫墙把天切成四方的格子,中式园林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确实比皇宫要舒服得多。
陈公公说话活络,每走过一处景致,他就给她介绍这是哪位先帝修建的、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李姑姑负责补充,比如“那座殿叫清馥殿,去年刚翻修过”、“先前这里没有池子,为了避免走水才特意挖的”。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沿途偶遇的宫人都会主动避让,要赵晚晴觉得自己包场了一个五A级景区,旁边跟着金牌导游————如果不是腿实在疼的话。
西苑好大……她踩过石桥,穿过蕉园,在凝和殿前勉强歇了几分钟,又被请起来。
“美人,前面还有一处景致极好。”
赵晚晴抬头看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中央。她的脚已经在无声抗议了。
“……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穿过那片竹林就到了。”
赵晚晴深吸一口气,扶着李姑姑的胳膊站起来,继续走。结果竹林虽然不大,里面的路却绕了一大圈。
她走到天色擦黑才被放回去,脚底磨得发烫,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洗澡,脑袋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时,她甚至忘了自己前一天在烦什么。
那两位“原住民”照例来了,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今日换个方向,奴婢们陪美人去东岸走走,那边的芍药开得正好。”
芍药确实开得好,姹紫嫣红盛了满圃。她就想多看一会儿,但陈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美人,前面还有荷花,与芍药是绝妙的搭配,有诗云‘碧荷香槛出,红药晚阶齐’……”
于是她又走了一天。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翠花和云裳轮流跟着她出去,现在主仆三人都没精打采的。
每次回房后,赵晚晴便瘫在榻上,眼睛都不想睁开了:皇帝这办法是真的有用,她完全想不起那些让她内耗的事情了,只能倒头就睡,醒过来又被拉出去走,像被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终于,西苑主子玩的地方都被她走得滚瓜烂熟了。
天亮后,赵晚晴绝望地看见他们继续来“请”她。
“今天又去看芍药?还是赏荷?或者兔儿山……”
她百无聊赖的样子让陈公公和李姑姑有些犯难。皇帝要求她每天出去散心,但她“玩腻了”的样子显然散不了心。两人试探着问:“美人,其实西苑范围远不止这些,但是其他地方没有好看的景致……”
赵晚晴打断他们:“都行,再好的景致,天天看也会索然无味的。”
于是两人带她往没去过的外围林带走。
从仁和宫到外围林带的路上,会经过一部分“景点”,赵晚晴在那片她已经看了七八次的池塘跟前停下了脚步。
这片池塘位于她出门的必经之路上,里面有观赏鱼和鸳鸯。她走的次数多了,都给养成了随身携带点心碎喂上两把的习惯。
今天跟出来的是云裳,她替懒惰的主子撒下了点心碎,鸳鸯们被吸引过来,热情地在她跟前游来游去。
赵晚晴靠着栏杆观鸟,迎面吹拂着温暖的晨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荷香。和前面几天一样,这股芬芳像一只手在把她往梦里按。
她打了个呵欠,心想趁现在他们还没催,眯一会儿眼睛聊作打盹。
可这次身后始终很安静。
她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不催我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困意瞬间散了。
只见陈公公和李姑姑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陈公公正抬手,将李姑姑鬓边一丝散发拢到耳后————先不说这个时代的规矩了,哪怕放在现代,陈公公微微低头的姿态、郑重又温柔的眼神,李姑姑仰着脸露出的自然而生的微笑,以及他手指在她耳畔停留的时长,都让这一幕晕上了一层柔光。
赵晚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回头,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而云裳依旧在看鸳鸯,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自己刚刚看见了什么?她忍不住攥紧了栏杆,脑子里回放了这几天他们默契搭档的样子,一些细节突然清晰起来:李姑姑会把自己的牙牌递给陈公公,由他一起拿给宫门的守卫过目;陈公公会在树林里替她挡开低垂的树枝……以及刚才那个别头发的动作,现如今,就算是关系很好的同性也极少如此吧?
她想了想自己和徐倩,要是谁乱了头发,第一反应绝对是笑对方;她又想了想花想容和王公公,但那是从小洗脑的结果。
她没有再扭头,也没有开口,对着水面假装一直在观鸟。直到身后传来陈公公的声音,说是该接着走了。
赵晚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听着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尴尬。
“好,走吧。”
她把刚才那一幕强行塞进“没看见”的角落里,继续往前走。
殊不知接下来想装看不见都来不及了。
由于赵晚晴的“索然无味”,他们不再往那些亭台楼阁走,而是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两旁是褪色的旧墙。
夹道只容两人并肩,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赵晚晴隐约听见远处有水声,伴随着棒槌敲打布料的声音。
“前面是哪儿?”
“回美人,是浆洗房。”
看来是非常角落的区域了。赵晚晴继续走,她是真觉得这里比起太液池的开阔,要更舒服些————阴凉,僻静,虽然硬件简陋,但也不用把赏景当成任务。她甚至放慢了脚步,想在夹道里多走一会儿。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掺杂在夹道的僻静里格格不入。
赵晚晴正想仔细分辨是不是幻听,陈公公已经皱起了眉头,快步朝声音来源走去,李姑姑紧随其后。
赵晚晴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
在宫墙拐角的一片树丛后面,她看见一团青灰色的影子,居然……是两个人搂在了一起?!脚步声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猛地分开,扑通一声跪下去。
赵晚晴这才看清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衣着是最普通的粗布————没有品级,没有体面。
他们惊恐地磕头:“奴婢该死,求贵人恕罪……”
李姑姑站在赵晚晴旁边,脸上浮起一层怒色。而陈公公已经板起了脸:“你们哪处当差的?”
赵晚晴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想起李姑姑和陈公公在柳树下的模样————松弛的、漫不经心的亲昵,就在主子几步远的地方。这两个人却像做贼一样,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里。
“……走吧。”她说,率先转过身往回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得很快,云裳小跑着跟上。陈公公和李姑姑也追上来了,没有回头训斥那两个人,也没有再提。
走出夹道很远,赵晚晴才放慢脚步。四周依旧清净,但她感觉那两人磕头的声音还在响。
她终于忍不住了:“其实你们也……”
话一出口,陈公公和李姑姑跪得比刚才的两人还快,额头贴地,脊背绷得像两张弓:“美人明鉴!奴婢————”
陈公公的声音在发紧:“奴婢、奴婢和李姑姑是同乡,平日照拂得多,就……就私下结为了菜户。奴婢知罪,求美人……”
赵晚晴没想到他们会吓成这样:先前躲在她身后不还挺从容的吗?她也跟着有点慌了:
“你们起来!我没有要把你怎么样,就是有点……呃,好奇,你们说的菜户,是不是指……”
她在宫斗剧里听过这种说法:由于宫女无出宫权限,不能采买食材杂物;太监有出宫权限,可以跑腿买菜、置办日用,于是宫女出钱、太监出力,搭伙做饭、共享财物,所以有了“菜户”,或者说“对食”。但都是配角一扫而过的故事,她从来没有想过深究,直到今天当场撞见了。
陈公公依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就是、就是搭伙过日子……”
他们慌忙的模样让赵晚晴觉得自己在欺负人:“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没亲眼见过这种事,也没想到……好像很多?不是,我是说,这种事到底普遍到什么程度?”
陈公公和李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李姑姑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回美人……早年间确实管得严,抓到是死罪。可如今……一般别闹到主子跟前去,就没人追究。奴婢们也是……在这里待得久了,搭个伴互相照应罢了。”
也算是长见识了……赵晚晴想了想,转向云裳:“你也知道这事吗?”
云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奴婢听说过一些,但奴婢跟翠花都是全心伺候美人的,绝对没有那种心思!”
赵晚晴眼看她快要哭了,赶紧摆手:“我就是问问,你紧张什么————你们俩也快些起来,否则我真要罚了。”
陈公公和李姑姑迟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不敢看她。
一行四人相顾无言地站在宫道上,谁也没有提“继续走”,赵晚晴又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压都压不住。她知道不该问,可毕竟亲眼撞见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什么,你们说的搭伙过日子,就是一起吃饭吗?”
————刚刚所见,都钻小树丛了!绝对不是纯柏拉图吧?但是图什么?尤其是“男方”,作案工具都没了,能咋爽?
陈公公艰难地开口:“……就是一起吃饭。”
赵晚晴一秃噜嘴追问了出来:“会住在一起吗?”
陈公公和李姑姑说不出话了,两人盯着墙根,一脸“这青苔可太青苔了”的表情。
再看云裳,已经退到好几步之外了。
赵晚晴看着他们那副表情,也觉得自己过了头,加上真实答案已经猜到了,就连忙转移了话题:
“我随便问问,你们不想说的话,以后就别催着我到处走了,我可以在外面,但我想坐着休息,比如那边那个亭子。”
破窗效应很有效果,陈公公和李姑姑如蒙大赦地应了,于是赵晚晴终于结束了整天整天的徒步,大部分时间都能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打发掉。
所以,之前没空去搭理的、那些使她内耗的事情,通通冒出了头,如同退潮后的礁石。
最先出来的就是原主的悲伤。赵晚晴能感觉到它,却无法控制它:她会看着某一处发呆,产生流泪的冲动,因为原主留下的情绪一直在身体里哭。而对于大长公主的处置,赵晚晴自己其实是狠得下心的:毕竟当有人要杀自己时,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可她被原主的情绪左右着,怎么也下不去手,只能做出妥协的决定,让皇帝把她严密软禁起来算了。
考虑好了对大长公主的处置,她还有一件“私人恩怨”要处理————在皇帝跟前给章淮民找麻烦。
对此,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菜户”做文章:既然宫女宦官结对食的现象很普遍,那么可以合理推测,章某人那种有权有势的大太监绝对是不缺女人的,虽然正常人肯定受不了他那死样子,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说不定有好几个宫女为了往上爬,抢着伺候他呢!哪怕她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具体是谁,但她可以在皇帝跟前造谣呀!就说逛西苑时发现了有不少偷偷摸摸的菜户,谈情说爱严重到了影响工作的地步!皇帝还不会严打吗?严打不就是从身边抓起吗?章公公不就得自证清白、失去枕边人了吗?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因为严打最终伤害的只有最底层:陈公公和李姑姑敢拿她当幌子公费约会,而无品级的低等宫人却只能偷摸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上升到章淮民那个级别,就更不担心这种事了————她可能扯掉了他一根头发,而广大底层却会因此掉层皮。
底层抱团取暖很不容易,所以赵晚晴放弃了借此使坏。
她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给他找点事做:大长公主怎么那么巧就撞上他们微服出宫?是不是有眼线?他说她管不到他,那她偏要试试管不管得到!她得求皇帝派他去查一查,让他忙一阵子、做不了攀权附势的事情!
赵晚晴决定第二天就去找皇帝。
娘娘:章公公的对食是谁呢,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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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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