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西苑的规矩，嫔妃求见皇帝，得先派本宫的管事宫人持印信去仁寿宫的外宫门，找值守的太监转奏。但赵晚晴的仁和宫只住了她一个小美人，没有什么管事给她派：她只能使唤翠花去。
而她自己也不能坐在宫里等：皇帝的“散心”任务还挂着呢，她只能到外面找个就近的亭子坐，在陈公公和李姑姑的监督下。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翠花还没有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才远远看见翠花的身影，脸色不对劲。
“美人……”翠花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奴婢连仁寿宫的外宫门都没能靠近。”
赵晚晴站起来：“什么意思？”
“戒严了。守卫老远就拦着，说是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给通传。”翠花神色凝重地又补了一句，“奴婢在路上遇见昭仪娘娘的宫里人，说是小公主有些咳嗽，想去禀报一声，也被挡回来了。”
赵晚晴的脑子嗡了一下：戒严？谁都不见？
这意味着什么？她搜刮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但凡皇帝突然戒严、隔绝内外，要么是遇刺重伤（比如练得身形似鹤形的那位），要么是突发恶疾（比如给留学生收拾烂摊子的那位），总之都是会要命的、动摇皇位的大事。
她缓缓坐回去，感觉自己被抽掉了力气：她对皇帝没感情，皇帝对她也挺塑料的，可要是皇帝没了，她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虽然不殉葬，但没有子嗣的低位嫔妃会被送去守皇陵————偏僻荒凉、伙食粗劣、冬冷夏潮，待遇跟坐牢没什么区别。如果还得罪了有门道的人，那日子只会更难过————而她恰好才惹毛了章淮民……她可不想坐牢，她必须做点什么。
从做最坏的打算出发，哪怕她能让皇帝临死前想起自己、给安排条好点的出路呢？而能帮上忙的人，她也只想得到章淮民了。
要是在皇宫里，还能试试方荷那条路子，但此地是西苑……
顾不上先前的矛盾了。
赵晚晴硬着头皮招手让陈公公和李姑姑上前：“你们应该清楚，御前伺候的那些人，值房在何处吧？”
再怎么戒严，下人区都不可能彻底封锁，毕竟还要送饭和换班：作为有一定地位的西苑原住民，这俩一定清楚戒严区的外围有哪些空隙可以钻。
她要他们掐准章淮民下值的点，帮翠花溜进去找他打听情况。
三个下人都面露难色，但还是咬牙应了。
赵晚晴回到仁和宫，狠心把压箱底银子都翻出来（她自己攒的少，大多是花想容送的），少部分打赏给陈李二人，大部分都包起来，要翠花给章淮民拿去，“一点心意”，虽然上次他说他不要钱，但她要拿出一个态度。
当天晚膳时分，翠花背负着物理意义上沉甸甸的希望出发了。
谁知她回来报告说：“章公公的值房亮着灯，但门窗紧闭，敲了门没人应。”
第二天继续去，还是没人。翠花说：“和昨天一样，明明点了灯，但敲门就是不开。”
第三天，翠花已经快哭了：“美人……他还是不开！”
赵晚晴也快哭了：三顾茅庐都比这容易————第一天，她还觉得可能是他恰好暂离了值房，而翠花不敢久等才不巧错过，但一连三天，只可能是他故意的！
所以他章淮民是真生气了？可是她之前也没多过分呀！伤口在小臂上，这年头小臂也不算究极**的部位吧？她明明在闲逛时看见过宫人挽起袖子干活！难道就因为她当时语气不好？这这这这这这也太小气了吧？！
赵晚晴把下人们支到远处，独自在亭子里踱步，一条一条地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什么都不做。
戒严不等于皇帝马上就死了，可能过一段时间便风平浪静，那她什么损失都没有。这是最好的情况。
第二，还是什么都不做，但往坏处想。
戒严不等于皇帝马上就死了————那万一他真的死了，她怎么办？她没有子女，没有家世，没有妃位，那就得板上钉钉地去皇陵坐牢，加之还得罪了章淮民————他有一百种办法克扣她的用度，她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生不如死。
所以什么都不做就是听天由命：赌皇帝没事，或者有事、但还能记得给她安排一个过得去的去处。她赌不起。
第三，继续想办法找章淮民。
她派翠花去了三次，章淮民关着门不见。如果是她亲自去呢？她好歹是个妃子，亲自去找他，然后跪滑道歉，他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再说了，他能半夜潜入她的寝宫，又有什么立场责怪她溜去找他？
可那不是宫妃该去的地方，她要去，只能用不正当手段……
第四，如果真的被抓到，是不是直接就完蛋了？
她有皇帝特许可以在西苑自由玩赏———虽然肯定不包括戒严区内的御前太监值房，可总比一点借口都没有好。何况她前些天被“养母”刺杀过，本来就受了刺激，因为过度担心皇帝而做出离谱举动，也不是说不过去……再说了，她的目的是找章淮民————真爆雷了，他能有好果子吃么？所以只要见到面，章淮民为了自己也肯定得给她善后，把她这一路可能出现的破绽都清理干净。他能兜住底。
第五，当她真的见到他、取得原谅了，之后呢？
假如皇帝真要死了，章淮民也没办法把人复活，就算他让皇帝在最后时刻想起她，但皇帝并没有额外的安排呢？————那也比什么都不做等着去守皇陵好。至少他原谅了她，不会趁着她守皇陵时踩上一脚。
总而言之：皇帝死不了，皆大欢喜；皇帝半死不活，虽然自己什么都不会，可好歹是个穿越女，说不定恰好能帮上什么忙呢？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也比听天由命强。
赵晚晴把所有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测算完所有可能结果的加权平均收益，最终得出了“搏一搏”的结论。
她走出凉亭，返回了仁和宫，并叫住正欲告退的陈李二人，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意图：
“我要你们协助我伪装成宫女，潜入那片区域找章公公。”
她把理由一层层地列出来：
“你们应该清楚，我虽然只是个美人，但待遇是独一份的————我是有圣心的人，而我并没有仗着圣心就盛气凌人，我甚至装作你们之间不存在秘密。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能帮翠花进去，就有办法帮我进去。而只要我能见到章公公，冒险伪装的烂摊子他会收拾干净。最重要的是，这种关头谁能给皇帝递进去话，谁就是能被记住的人：如果我真的走通了章公公的渠道，你们以后也少不了前程。”
陈公公和李姑姑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陈公公说：“此事毕竟冒险，还望美人给奴婢们一晚考虑的时间，明日一早来答复。”
赵晚晴点头：“好，反正就算去，今晚也肯定不行了。”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她发现自己并不忐忑：风险收益都列清楚了，他们会如何定夺，已经超出她能尽力的范围了。
第二天一早，陈李来了：“美人若执意要去，奴婢们只能尽力。首先要记住一件事：您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本来就可以去，而不是乔装混入的，这样才不会引人注意。”
赵晚晴强行膨胀了自信。接下来的一天里，她跟着他俩仔细梳理了注意事项，然后摘了抹额，把刘海放下来并剪厚了些，完全遮住额头————她在西苑闲逛时见过下层小宫女这样梳。最后，她换上李姑姑提供的衣服，算准御前太监换班下职的时间，拿上掩人耳目用的包袱，跟着他们出了仁和宫。
一行三人并未直奔目的地，而是先绕往西苑外围的夹道。一路经过的都是杂役区，即使有人看见三个宫人结伴行走，也不会在意。陈公公走在前头，李姑姑跟在赵晚晴身侧，遇到岔路时低声提醒她方向。赵晚晴甚至没有时间害怕：陈公公引路的速度很快，而且路线绕得很复杂，她脑子忙得顾不上害怕。
等一路平安地靠近了仁寿宫，巡逻的人多了起来，灯笼的光亮驱散了暮色。赵晚晴连忙默念“我是合法宫女合法宫女”，有惊无险地和那些人擦肩而过。
前方有一道小门，是仁寿宫下人出入的地方，戒严期间的值守显然更为严密，那几个“门卫”一看就不好惹。
陈公公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同“门卫”们交涉。
赵晚晴低眉顺眼地立在后面，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门卫”拒绝的音量倒是正常：“等过了这段时期再来吧。”
还没等赵晚晴心凉，陈公公就换上一副笑脸：“但是，你听我说……”
接下来又是耳语了，赵晚晴听不见，但耳语完，“门卫”居然就放行了：“快点，别被看见。”
她连忙和李姑姑跟上陈公公的步伐闪进去，余光却瞧到那几个门卫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过，现在可不是好奇“陈公公究竟是怎么说动他们”的时候，因为里面临近核心区，巡逻更为密集：三人贴着墙根，一路都尽量避开窗口；李姑姑走在最后，用身体挡住赵晚晴的侧影；经过一处拐角时，前方传来脚步声，陈公公立即拉住两人闪进一处门洞，等巡逻的人过去了才继续走。
最后，陈公公在一处转弯前停下：“前面那排屋子就是了，章公公在左数第三间。接下来只能靠美人自己了，奴婢们马上就得走，无法等您一起回去。”
此时黄昏已经深沉，夜晚马上降临了：值房里亮着灯，偶尔有人影晃过。门外没有别的人经过。赵晚晴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那扇门。
成败在此一举，她不能空等着坐牢的结局。她敲了门。
只一下，那门蓦地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像抽纸一样快准稳地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速度太快，以至于她直接撞上了一个黑暗的、带着皂角清气的怀抱，又被迅速松开；与此同时，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赵晚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看见章淮民就在她面前，背抵着门板，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
他穿着日常的贴里，衣袖平整洁净，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尽管心脏还在砰砰跳，但她抢先开口了，把事先准备好的跪滑言论跟背台词一样倒了出来：
“章公公！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非要管到你头上、不该拿主子的架子压你————我道歉，我真的道歉，我错了！您翻篇行吗？不解气的话，我马上跪下也可以！”
她说完就垂下头表达道歉的诚意，然而狭小的值房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赵晚晴忐忑不安地抬眼偷瞄————
章淮民看着她，表情像是吃太快被噎住了似的。
他说：“……我没生气。”
赵晚晴愣住了。
赵晚晴怒了：“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见我的人？我让翠花来了三次！每次都说你在但是不开门！我以为我得罪你了！”
章淮民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的表情看着她，俗称无语。
然后他说：“皇上那边出了事，我一直在忙，为了掩人耳目，就在值房留了灯，假装自己一直在————你来就是为了打听皇上的事吧？说来话长，先坐吧。”
他侧身让开：房间很小，但桌凳都是配备齐的。赵晚晴坐下来，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烛光里缓缓升腾。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的成功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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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娘娘来“私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