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晴一觉醒来,栖架上的黑色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某只绯胸鹦鹉在昂首高喊着“我饿了”。
幸好如今人手充足:翠花进来伺候洗漱梳妆,新来的小宫女则去哄声嘶力竭的绯胸。赵晚晴收拾妥当后,外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今天是端午节,果然少不了琳琅满目的粽子,咸的甜的白的五花八门,还有一碗蒜汁温淘面和一盅菖蒲酒。
那菖蒲酒有一股药味,她闻不太惯,只浅尝了一口应个节气,得出的结论是“闻着不行喝起来更不行”。她随便吃了个粽子,再扒拉几口面便填饱了肚子。现在宫人多,剩下的分下去也不浪费。
接下来就该出门了:贵妃给帝后行拜节礼时当然要站前排————以前藏在人群中还能划水,如今她总觉得有无数道目光具象化地戳在后背上;赵晚晴用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皇帝身侧,章淮民不在。
礼毕后领受的节赏比以前丰盛了好几倍,多得她一眼看不清具体都有些什么,只知道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回去。
礼制的流程走完,才开始正式过节:太液池上有龙舟赛和水戏演出,皇后、太后和其他嫔妃都去乘船游湖了,赵晚晴却被单独留下,因为皇帝要去琼华岛的广寒殿上居高临下地观看,让她陪着一起。
广寒殿地势高,能把太液池的大部分景象尽收眼底。赵晚晴被引到皇帝身边落座,此处显然是最好的观景位置:水面上旗幡招展、鼓乐喧天的景象能一览无余,却因为恰到好处的距离而不显得嘈杂。
离得近的都是些宫女,太监们候在稍远的位置。章淮民依旧不在。对此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暂时不用担心自己在他的注视下和别人谈情说爱了。
宫人们呈上了粽子等端午特色美食,个头要比早餐的那种小巧精致一些,更像是一道点心。
皇帝看了那盘粽子一眼,推到了她跟前。
赵晚晴对上他的眼神:“皇上,妾不饿。”
“但是朕想吃。”
赵晚晴:???
这是要她伺候的意思吗?赵晚晴在皇帝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试探性地拿起了一个,又试探性地剥了,最后试探性地递给他……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要像昏君妖妃那样让她喂到嘴里吧?
但是和昨天一样,怕什么就来什么:皇帝没有接,而是握住她递粽子的那只手,扯到嘴边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粽子虽小,却无法一口一个;他又不慌不忙地咬了几口才吃完,全程抓着她的手没松开。
赵晚晴被迫僵硬地保持着投喂姿势,平心而论,皇帝不老也不丑,而且这个动作更像是用她的手当筷子使,而不是揩油,所以她与其说感觉到被骚扰,不如说……感觉到一阵奇怪的庆幸:幸好章淮民不在,虽然他在的话,也不能做什么吧……但是……但是……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这就是(不得不)脚踩两条船的感觉吗?
她呆呆地把那只粽子喂完。皇帝松开手,拿起面前的菖蒲酒抿了一口:“不逗你了。朕早膳用得少,你不饿的话,就浅酌一点陪朕吧。”
说完他唤了宫女专职剥粽子,偶尔就一口酒。赵晚晴还没呆到说“我不喜欢这酒”的程度,她乖乖端起酒杯,努力摆出一副“这酒真好喝”的表情,陪着皇帝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看着水面上的龙舟赛一点点地到了尾声。
龙舟赛结束后,皇后她们登上广寒殿,端午宴席正式开始了。赵晚晴终于不用单独和皇帝待着了,她和皇后分坐在皇帝左右两侧,侍菜有专门的宫人,用不着自己动手。
宴后所有人都移步到太液池边的一处空地观看“射柳”,一种由御马监宦官表演的骑射项目,要在来回穿梭中一边控马一边引弓射向柳枝,动作幅度大得惊人。赵晚晴看着马匹颠簸的幅度,又开始好奇那老问题了:这不会颠得痛吗?
可惜章淮民不是真的太监,否则她还能问问他。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不是真公公她还可惜上了。
射柳结束,皇帝终于放她走了,赵晚晴得以回了仁和宫,心想陪皇帝还真是劳心费神。
谁知刚进门,翠花便迎上来:“娘娘,章公公派了一位稳婆过来,说是专门给您讲接生之事的。”
赵晚晴顿了一下,发现自己暂时歇不成了:这人的效率还真是高……昨夜她才提了句想学,今天老师就已经到了。
稳婆是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实打实的有经验,说话有条不紊又通俗易懂。由于赵晚晴对古人生孩子的操作一无所知,稳婆就从宫廷的月子房制度讲起,逐渐延展到了人手配备、环境布置、意外处理和后续养护等诸多方面:就跟大学课程的第一节是绪论一样,稳婆头一次“授课”也是讲的笼统概念,不至于让精力不佳的学生云里雾里。
让赵晚晴松口气的是,她们已经有了朴素的消毒意识,接生工具都是用沸水清洗。
简单听完“绪论”天也黑了,赵晚晴请稳婆留下来吃了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让李姑姑给安排了一处单间屋子,打算之后继续学。
稳婆告退后,屋里安静下来,她回到内寝准备睡觉,并在窗台上留了几个小碟子。
因为她对章淮民的办事能力挑不出毛病,考虑到此鸟夜里要飞过来睡,就打算留点睡前小零食聊表肯定。
乌鸦喜欢吃什么?当然是芝麻坚果和山楂:她可记得当初他留给她的“联络暗号”就是“油茶面拌上山楂碎”,她还猜过这其中的特殊含义,如今想来,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正对他的鸟胃口吗?
赵晚晴把几个碟子都堆满了,给窗户留了条缝,并特意把绯胸鹦鹉锁起来以防偷吃,才躺上床等着它来吃。
但她实在是困,鸟又迟迟不来,于是合上眼后便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以为他有事没来,谁知第二天起床时,栖架上虽然没有乌鸦,但几个碟子都已经空了。
昨天皇帝特意叫她别赖床,说今天还要伴驾;赵晚晴用完早膳,就有宫人来引她去了仁寿宫;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奏折和以前一样堆得老高。
后妃不能干政,赵晚晴也没那个心情偷瞄奏折上都写了些啥,她的任务是红袖添香:给皇帝研墨,研完了就坐在边上做女红,让皇帝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贤惠的样子。
当然,贤惠都是演的,她那绣工就比惨不忍睹好上一点,而且好朋友不在身边,一个人干活毫无乐趣,但又不得不绣,于是只好百无聊赖地在绣绷上戳来戳去。
就在她昏昏欲睡地戳到不知第多少针时,有人经过了她身侧。赵晚晴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见章淮民捧着一摞奏折朝皇帝走去。
她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但章淮民余光都没给一个,径直到皇帝跟前交付了新的奏折,并取走已经批好的那一摞。
赵晚晴的眼珠子随着他的位移而从左转到右:皇帝今天穿的红袍,章淮民也穿的红袍,她不知道御前近侍有没有不准和皇帝撞衫的禁令,但这一对比,她发现章公公穿起来更好看……明明皇帝才是老板,为什么班味却比下属更重啊?
就光看脸,皇帝已经熬出眼袋了!还有黑眼圈!章公公的皮肤却白皙细腻……而且不知是不是吃太好的缘故,皇帝的腰也不如章公公的细————章淮民已经离开了,但心不在焉的贵妃娘娘还在斜着眼睛偷瞄他离开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从殿内偏角悄无声息地弓身上前,给皇帝换了一盏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经过赵晚晴身侧时,他脚步未停,但有什么东西从他指间弹了出来,落在她膝间的绣绷上。赵晚晴起先以为是碎屑,正打算弹走,但旋即想到这可是一尘不染的御前————那东西是一枚卷得极小的纸团。
她余光扫了一眼皇帝,他还在低头批折子,就借着绣绷的遮挡展开纸团,上面是章淮民的字迹:墨快用完了,接着去磨。
赵晚晴连忙藏好纸团,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砚台里的墨确实快要干了,她忙不迭干起了活。皇帝正好感觉下笔有些淡,抬起头看见“爱妃”正在安静地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出均匀的圈,伴随着沙沙的细响。他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了片刻,似乎对这份安静周到的陪伴很是满意。
赵晚晴也回了个笑脸,看起来像极了娇羞,其实是尬出来的。
磨完墨,她将砚台轻轻推过去。按理说直接放在御案上就行,皇帝却伸手接了,指尖恰好碰到她的手,停留了两三息才松开。
“朕接下来要召人议事,爱妃去偏殿等朕吧。”
赵晚晴如释重负地告退了。
偏殿没有皇帝,她自在了不少,刺绣是不可能刺绣的,有个亮闪闪的贵妃榻摆在跟前,她不靠白不靠。
她学着仕女图里的姿态斜倚着靠垫,阖上了眼睛。皇帝那边隐隐约约有点人声,不太明显,影响不到她打盹。
半醒半睡间,忽然有人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赵晚晴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章淮民那张靠得有些太近的脸。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环顾四周,发现偏殿里没有旁人,门也合着:其他宫人不知被他用什么理由支开了。她压低了声音:“怎么了?皇上还在隔壁呢!”
章淮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端着的银盘递到她面前,里面盛着枇杷,其中一半已经剥好了,每个都有乒乓球大小,金黄色的果肉看起来分外诱人。
赵晚晴愣了一下,旋即开始咽口水:“给我的?”
“……给皇帝的。”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端进去,给他把剩下的剥完。”
赵晚晴:……原来是要她上工了。
她兴致缺缺地下了榻,端了盘子,刚走两步,又被按住了肩膀。
章淮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得很近,音量轻得近乎耳语:“还有,你进去之后别问安,把盘子放下就坐在边上剥,当他没看见你。”
赵晚晴这下听懂了:他在教她从未涉及过的职场生存技巧,以及提醒她,隔壁那位此刻的心情是真的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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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脚踩两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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