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模糊

伴君如伴虎,赵晚晴当然不想去面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皇帝,但是又不得不去。

她硬着头皮端了枇杷进去,硬着头皮坐下开始剥,在低气压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角落的阴影里。

然而枇杷就那么几个,她拿着镊子精剥细切,还是很快就处理完了。赵晚晴只能咬咬牙起身上前,用一点声响都没有的动作将银盘放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正在气呼呼地看折子。她刚放好、还没来得及抽手退开,他就啪地一下撂了折子,把她吓得浑身一抖。

好在皇帝没看她抖不抖,而是一把抓起叉子叉起一个枇杷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了下去,又叉了一个。

一连吃了好几个,他才端起茶喝了一口,重新拿起折子看。

赵晚晴松了口气:消没消气她不管,只要没注意到她就行。

但是她刚蹑手蹑脚地回去坐下,角落里的小太监又猫着腰上来,塞了个茶壶到她手里,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去续茶。

她只能极不情愿地挪回到皇帝身边,尽量用最轻的动作斟满茶盏。皇帝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枇杷都吃了。

赵晚晴全程缩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喘,等他吃完,她连忙上前撤下了盘子。

小太监躲在一旁的柱子后面,收了她递来的盘子,顺势又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赵晚晴展开一看,依旧是章淮民的字迹:别吱声,直接上手给他按肩。

……这真的靠谱吗?

她回头瞄了一眼皇帝:他还低着头看折子,面无表情,比起方才那副乌云密布的脸色,温和了那么一丝……吧。

天人交战了几秒后,赵晚晴再次硬着头皮过去了。

她猫步绕到皇帝身后,鼓起毕生勇气朝他的肩膀伸出了手,回忆着自己低头太久就会不舒服的地方,开始试探性地用力捏。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他放下笔,卸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用!赵晚晴眼睛一亮,赶紧卖力地按起来,很快就……手酸了。

她只能硬撑,依旧架不住越按越轻,渐渐地就差用手指头戳了。

皇帝大概也感觉到了,他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嫌弃的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你那劲儿逞什么强,叫太监来干。”

方才递小抄的小太监麻溜地跑上来接手。赵晚晴退回到座位上。皇帝没有继续看折子,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起了天,内容是很经典的“吃了什么”以及“接下来吃什么”。

赵晚晴明白这一关算是过了。

从这天起,她在提心吊胆的伴驾日常中,慢慢学会了从皇帝一举一动的细节里分析他此刻的心情,比如各种微表情和小动作,以及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叫她“爱妃”或者“晚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喊“贵妃”。她明白了什么时候可以主动起话头暖场,什么时候又该安静如鸡地缩在角落装不存在。

日子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白天先去伴驾皇帝,顺道的话就到太后那边请安,回仁和宫后则找稳婆了解产科知识————教学内容越来越深入了,虽然稳婆尽可能地避免了过于直白赤/裸的描述,但还是盖不住真实现场的残忍和血腥。赵晚晴听懂了:在这个没有剖腹产的时代,外部保障做得再好,最终也是靠产妇自己拼命。而她这个非专业人士能做的,仅仅是给消毒手法升个级。

皇帝派的妇科圣手已经来诊过脉了,结果果然和她编造的如出一辙,开了一大堆调理的药。赵晚晴本身没什么问题,加上越了解越不敢生:那些药都被她偷偷地浪费掉了。

而章淮民……赵晚晴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夜里和他共处一室,哪怕他只是乌鸦的形态。谁知它几乎每次都晚到她躺下、甚至已经睡着了,才姗姗从窗缝里钻进来。而当她第二天醒来时,栖架上已经空了。要不是她偶尔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栖架时能看见一团黑色缩在上面,她都不知道它真的来过。反而是白日里在仁寿宫,她和他见面的次数更多。

看来章公公看着风光,工作也不是一般的辛苦。赵晚晴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皇帝和章淮民的日常:皇帝虽然一大早便要上朝,结束后就批折子或者议事,但是他批一会儿就要吃吃喝喝休息一阵,中午还要午休,睡醒了才接着干,下午干到晚饭,中间绝对会摸鱼,比如拉拉她的手闲聊几句。晚膳后就彻底不干活了,据说是在研究个人兴趣爱好修身养性:赵晚晴最多伴驾到晚膳时段,因为皇帝人ji分离,嘴上说着真心爱她,夜里却照常去别的妃子那里过夜。

总而言之,比起披星戴月的章公公,皇帝这个大领导真是轻松太多了。赵晚晴想,也许皇帝就是现代那种低精力人士,而章淮民是高精力鸟士。所以皇帝熬出了眼袋和黑眼圈,章淮民却能保持干净利落、精力充沛的状态。

留守皇宫的嫔妃们给新贵妃的贺礼陆续到了仁和宫:淑妃那种地位高的送了玉饰和锦缎,普通后妃则是时令点心和素缎。徐倩的礼物也在其中:除了别人都会送的常规礼物,还有一把绣花团扇。

赵晚晴认出那扇面是徐倩亲手绣的,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她其实有点怕自己突然高升后会和徐倩生分,但这把扇子告诉她,她们之间的友谊还是照旧。

她吩咐下人把自己的燕窝给徐倩捎去。至于会不会像宫斗剧里那样被人做手脚整出流产,她还真不担心:章公公是干什么吃的?

时间就这样平稳地淌到了夏至。按照礼制,夏至要“祭地”,与冬至的“祭天”相对应:皇帝得提前三天开始斋戒,期间不召妃嫔伴驾————四舍五入等于赵晚晴放假了。

她领了冰盆和御赐的羽扇,美滋滋地吃喝冰镇时令美食,还有清透的葛锦做成的新衣服穿。那只绯胸鹦鹉如今老实了不少,虽然使唤宫女时依旧态度嚣张,但并没有乱啃过家具:赵晚晴替那些名贵的木材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此鸟大约也是被“敲打”过了。

怎料夏至过后的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却发现乌鸦居然破天荒地蹲在栖架上。

赵晚晴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天已经大亮了。她只好自己躲在帘子后面换了衣服,才下床:

“章公公,你今天还不去上班吗?”

“轮休了。”它从栖架上飞下来,落在她跟前的地板上,“你有没有衣服?我想化形————白天化形你总不介意吧?”

赵晚晴愣了一下:“你要衣服?你化形是光着的?”

“不然呢?衣服长我身上了是吧?”

赵晚晴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我的衣服都是女装?”

乌鸦回敬道:“有没有可能,你可以拿自己宫中那些内侍的衣服来?”

“那我用什么理由去拿?”

“你是主子,不需要理由。”

“不行不行!”赵晚晴坚决摇头,“贵妃娘娘没收手下公公的衣服,这要是传出去————”

“我不会让他们传出去的。”

“可是你管不到他们私底下怎么想!”她急了,“我不会去拿的,你就、你就————”

她跑到衣箱前翻出一大块素色的布:“你就用这个裹着吧!”

好在乌鸦没再争论,衔住布料飞到了屏风后面。赵晚晴隔着屏风,看见它的影子一点点地变大、拉伸,轮廓从鸟形变成了人形。屏风上映出了他裹布的动作,她别过脸去。

片刻后,章淮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那身打扮有点像她印象里的希腊袍,只不过男款希腊袍往往会露胳膊露胸,他则裹成了长袖。好在他的身量撑得起来,倒也不显得局促,反而有种别样的异域感。

打量完他的希腊风限定皮,赵晚晴想起自己还披散着头发:“我得叫云裳进来梳头……你能不能回屏风后面再躲躲?”

章淮民回以“没必要”的眼神:“她看见我也没什么。我说过,你的人可以放心————你以为她听不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

“但是……”但是她实在没那个胆让宫女注视着自己“偷情”!虽然啥也没做吧,但她这个身份这个情况,独处一室就等于不可描述了!

“你实在不想她进来的话,就让我来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推到妆台前并按到了坐凳上。他拿起梳子,手指穿过了她的发丝。

他的手法很利索,梳齿穿过发丝时几乎没有拉扯,三两下就把发髻盘好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触碰。

但赵晚晴还是觉得怪怪的,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景象,感觉自己浑身僵硬————明明只是梳头,之前也不是没梳过,可如今她觉得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比如梳子上的鸾凤纹,妆台边的缠枝牡丹装饰,以及她身上常服的大红色,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正常情况下该发生的事情。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你等等,我去让云裳传膳。”

云裳正在外间候着,见她独自出来便起身问安:“娘娘,现在用早膳?”

“嗯,摆好后你们都下去,不用在旁边伺候。”

云裳的目光飞快地往内寝方向飘了一下————小女孩的情绪还不能完全藏住,而赵晚晴做贼心虚看谁都有鬼,所以能感觉到她对自家主子的举动是恐惧的————但显然,她更害怕里面的那位。所以她迅速收回目光,恭顺地低下头:

“奴婢这就去。”

赵晚晴返回内寝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云裳怯生生的声音,说是膳摆好了。

等脚步声退远了,她才出去落了座,章淮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一桌子铺张浪费的早餐。绯胸也跟着飞出来了,落在不远处的香几上,难得安静地看着他们。

娘娘洪世贤附体:咱们现在这叫偷情,你得低调着点,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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