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后,因着北方“惊蛰乌鸦叫”的民谚,赵晚晴推测章淮民的发情期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个时期的雄性动物或多或少会因激素变化而脾气暴躁。没多久,翠花把一件事当成乐子讲到了她跟前:由于永安宫的都是“自己人”,方子私下便倒起了苦水,说章公公最近没来由地难伺候。
比如那日方子照常给他上热茶,被呵斥“你是要烫死我吗”,改上凉茶,又被骂“你是想冰死我吗”————冷热合并成温茶总没问题了吧?怎料章淮民居然把杯子一撂:
“你是要温死我?”
总而言之,这人开始在工作中鸡蛋里面挑骨头,挑不出骨头造骨头。好在私下相处的变化还不明显。不过赵晚晴猜测,“不明显”是他和激素对抗的结果,俗称忍。
很快章淮民就忍不住了:众所周知二月初一中和节是祭拜太阳星君的日子,作为“太阳神鸟”的乌鸦精当然很嘚瑟!他特意换上了亮闪闪的飞鱼服到贵妃娘娘跟前晃,繁而不俗,贵气逼人,令赵晚晴由衷地夸赞:
“回想去年第一次看到你这副模样,我可能就已经陷进去了。当时还想,这居然是个太监……”
没想到话一出口,章淮民竟当场垮了脸色:“怎么?你现在不仅嫌弃我不是鸭子精,还嫌弃我不是孔雀精了?”
“啊?我没有……”
他却猛地拔高了音量:“孔雀脑子很小笨得要死,就一身毛还能看!”
赵晚晴开始无语:“我说了没有……”
章淮民不听:“所以嫌弃也给我忍着!”
赵晚晴也恼了:“我都说了我没有!你给我正常一点!”
内寝蓦地安静下来。他闭了嘴,只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人看出个洞来。
空气开始凝滞。赵晚晴心里有点发毛,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但她到底没什么好理亏的,便硬着头皮对峙:
“我从头到尾只是夸了一句好看而已,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章淮民不接话,转身走到床边,一把扯平昨夜被她睡成麻花的被单,开始……铺床。
他是真的在铺床,连底下的毡褥都掀起来重新摆了一道。赵晚晴起先还吓了一跳,以为他想把床收拾妥当以便做点什么,谁知越看越不对劲: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跟预设了程序的机器一样。
“你这是干嘛?”
“收拾啊。”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你的窝太乱了。”
“我自己会理,还有宫女……”
章淮民没应声。铺完床,又上手整理妆台,把她的首饰匣子一一打开、重新排列。每一件都摆得间距相等,像要迎接军训查寝似的。
“我有专人司饰的……”
他依旧不理人,径直去净室端了水盆出来,拿起抹布开始刷地板。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出奇。
赵晚晴慌了,上前拉他的袖子:“章……墨玄?你没事吧?你说话呀,你这样我害怕。”
他终于舍得开金口了:“你别管我,我不正常,不是气话。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好受点。”
说完他拨开她的手,继续刷那块本就不脏的地板,卖力得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晚晴也回过味来了:莫非这就是鸟类繁殖季的筑巢行为?并且由于她定居在此、无法新建“巢穴”,因此章淮民用打扫的形式进行“平替”?
而对于普通乌鸦来讲,除了巢穴本身,还会将周边一定范围纳入核心区“清理”一番。章淮民不能免俗:他刷完内寝就去了外间,在宫女们的目瞪口呆中继续洒扫。
由于御前秉笔太监一身华服跪在地上干粗活的场景太过惊悚,翠花硬撑着站了出来:
“章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刷地。”他头也不抬。
“可、可这是奴婢们————”
“你们去歇着吧。”他手上的动作不停,“今天不用干活了。”
翠花惶恐地望向追出来的贵妃娘娘,赵晚晴只能对她使了个眼色:别问了,都下去吧。
于是正殿当值的宫女全员休假,赵晚晴趁机锁死了大门:以章淮民这谁都劝不动的阵仗,刷完正殿绝对会去扫院子,要是被徐倩看见……她不敢再想,匆忙把侧门也锁上并藏起了钥匙。
等整个正殿都焕然一新后,他去不了院子,就极不友善地把窗台上落的鸟全部赶走,独占了祭祀用的太阳糕。
至此“清理”才算告一段落,乌鸦基因里的本能得到了暂时的安抚:接下来几天,章淮民恢复了正常,不再莫名其妙地怼人,晚上睡觉虽是人形,但也老老实实躺着、没有多余动作。
赵晚晴估摸着他发情期应该挺长,且是分阶段进行的————虽然诡异了点,但总比一来就“直奔主题”好。她松了口气。
谁知比“主题”先来的,是徐倩又怀孕了。
先是李姑姑来给主位娘娘打报告,说徐美人月事已经推迟了大半个月。然后是徐倩在正常进餐时突然反胃。赵晚晴不得不直面二胎的可能性:因为贵妃不能侍寝,所以皇帝偶尔在永安宫留得晚了,就会顺便歇在徐倩屋里……
但气血或者别的问题也会导致这类症状。赵晚晴怀揣着一丝希望,没有立马走正式流程请太医(那样太高调了),而是先私下找了个医女诊脉。
回复曰就是有了,马上两月————晓晞才刚满四个月,算算日子,徐倩出月子一个月就又怀上了!皇帝未免也太禽兽了吧?!
当夜章淮民听到她的抱怨,瞪了一眼:“禽兽不好吗?”
赵晚晴:……
果然“禽兽”都不好惹。她选择假装很忙地钻进被窝裹好被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说:“徐倩这么快又怀孕,估计会遭人眼热,何况眼下尚在初期、胎象不稳。我俩今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等过段时间再对外声张。”
章淮民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是前些日子得到了“发泄”,没再揪着字眼找茬:“行,你看着办。”
结果没几天就瞒不住了。
因为花朝节就在几天之后。这一天皇后会带领众妃在御花园祭拜花神:早春的山桃、杏花和玉兰争奇斗艳,花香和着祭祀的焚香,意外触动了徐倩因怀孕而异常的嗅觉阈值。
她强行忍到了祭祀结束,众人散去后才匆匆找到赵晚晴:“姐姐,我有点想吐。”
赵晚晴赶紧伸手搀扶她:“我陪你回去。”
两人刚要动身,人群中的梅选侍突然凑了过来:“赵贵妃娘娘安,徐美人安————妾刚刚看到美人您是……不舒服吗?”
她这一嗓子惊动了皇后。赵晚晴面对领导的关心,只好说自己正要回去给徐美人请太医。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徐倩又怀孕了。接下来几日,各宫接二连三地到永安宫贺喜。
位份高的妃子只派手下跑一趟,低位的则亲自登门。那梅选侍自然也来了。她是淑妃宫里人,正是之前赵晚晴跟章淮民提过“因为长得像贵妃而得宠”的那位。
赵晚晴和徐倩都不太待见她,总觉得这人是故意导致了孕事的提前公开;何况这么近距离地仔细一看,那种“长得像”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叫人忍不住心烦意乱:不知道淑妃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么个“同款”。
但梅选侍似乎完全没留意赵晚晴“这贺礼可真贺礼”与徐倩“我女儿可真女儿”的送客眼神,亲亲热热地问了安又说起了体己话,没几句就“徐姐姐”地叫了起来。
徐倩:……我们很熟吗?
赵晚晴终于看不下去这显然的套近乎做派,拿出“职级”压人:“时候不早了,徐美人需要静养。”
梅选侍被打发走后,永安宫总算恢复了清净。毕竟肚子里的胎儿还是个未知数,徐倩的注意力依然全在晓晞身上:侧殿刚刚接待了一堆客人,搅得空气又杂又闷,她令人敞开门窗透气,自己则抱起女儿,随赵晚晴去正殿玩上一会儿。
晓晞四个多月,已经会翻身了,赵晚晴腾出床让其“表演”一番;小家伙很给面子地翻了身,还顺脚踹开了枕头。
这个年纪的小宝宝做什么都会被夸,赵晚晴连连鼓掌直呼厉害,捧得晓晞一连又翻了几个;只是贵妃娘娘的床铺得太软,她每次翻过去都要陷进被褥里,手忙脚乱地扑腾好一阵才能翻回来。
玩了一会儿后,徐倩因如厕而暂离。人刚走不久,晓晞就对陌生床铺失去了新鲜感,身边又没有熟悉的母亲,便小嘴一瘪,眼圈开始泛红。先是哼哼唧唧地蓄力,眼看着就要从假哭升级成真嚎。
赵晚晴警铃大作,慌忙出声阻拦:“等等等等!别哭别哭!姨娘————啊不对她不在————来来来,我给你唱个歌!”
事不宜迟,她清了清嗓子,临时想到一句就开始唱:
“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哒啦嘟哒啦……”
相比古代童谣,现代儿歌的节奏感更强也更快:晓晞愣住了,注意力全被这奇怪的韵律吸引,当场忘了自己要哭的事情。
赵晚晴见这招有用,唱得更加卖力,还配上拍手和晃脑袋的动作。晓晞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摇来摇去的手指。
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赵晚晴以为是徐倩,头也没回:“回来啦?看晓晞刚才————”
话说一半,她余光瞥见来人的衣袍颜色不对。回头发现是章淮民站在门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时看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她懵了,“大白天的,不上值吗?”
章淮民看了一眼床上的晓晞,又看了一眼赵晚晴,沉默片刻后才说:“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门外,留赵晚晴脑袋上直冒问号:这人就为了看她一眼?
晓晞见歌声停了,又开始不满地哼哼,赵晚晴只得先不琢磨这鸟又在抽什么风,继续把歌唱下去。
总算撑到了徐倩回来。晓晞看见母亲,立刻抛弃了赵晚晴,朝门口伸手要抱。徐倩把女儿搂起来,又听赵晚晴把刚才的儿歌哼了一遍,觉得好玩便学了几句,一路“哒啦嘟哒啦”地抱着孩子回了侧殿。
第二天清晨,赵晚晴还窝在被子里会周公。章淮民因为要上值而起得早,此刻正在屏风后更衣。
然后她就被吵醒了,因为屏风后响起了一阵完全不在调上的、忽高忽低的沙哑噪音。
赵晚晴一个激灵坐起身:这是何等的呕哑嘲哳难为听!并且这声音她还听过!去年中和节那会儿!大清早把她从梦里拽出来的“鬼哭狼嚎”!当时她冲出去抓人,所有人都说没听见,她还请章淮民去逮人也没逮到————如今它竟然在屏风后面卷土重来!原来就是他自己干的好事!亏她当初还那么信任他!
赵晚晴怒不可遏,猛掀开被子杀到屏风后面:“难听死了!你发什么————”
“疯”字还没出口,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章淮民抱着换下的寝衣,一脸茫然且无辜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刚刚的声音不是我。”
他的神态太过坦荡,坦荡到赵晚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方位。她站在原地,皱着眉盯了他几秒,又回头看了看窗户方向:难道真有哪个不怕死的大清早在窗外扰民?
“……我去问问宫女。”
不曾想刚迈出一步,身后的屏风又响了————比刚才还响!还拖了个上扬的尾音!绝对只有乌鸦才能叫这么难听!赵晚晴猛地折返扑回去:
“你胆敢跟我撒谎!”
章淮民这次还没来得及闭嘴就被她抓了个现行。他把手里的寝衣放下,举起双手,做了个“好吧我投降”的姿势:
“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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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蛰乌鸦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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