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后说出“永安宫偏殿有厌胜之气”后,赵晚晴经历了片刻的错愕————大脑的核心处理器需要缓冲————然后她站起来,跪了下去:
“娘娘明鉴!妾深知巫蛊乃灭顶大罪,绝对不敢沾染半分。而徐美人素来安分守己,妾难以想象她会做出这等事————如果她的住处真有厌胜之气,妾唯恐‘嫁祸’与‘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可能……是并行的。”
说完,她直接开始磕头。但皇后先一步拦住了她:
“妹妹先起来,我并非在兴师问罪。”
皇后的手是真的在用力,不是那种礼节性质的虚扶。赵晚晴不敢较劲,只能先顺着她的力度起身,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她的脑子在飞速思考:梅选侍和永安宫的交集多吗?徐倩的确抱怨过她爱凑过来套近乎,可她们也没搭理她啊?这段时间御花园虽然人来人往,但徐倩月份尚浅,对出门都很谨慎……是谁做的?又是怎么把脏水泼过来的?
皇后没给她时间细想:“你说两种可能都有道理,毕竟目前只有线索而无实证。皇上重视此案,已经准了司礼监搜宫。”
搜宫!
赵晚晴又要站起来下跪,被皇后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了回去:“只搜偏殿。所有线索都只与徐氏有关。皇上相信你的清白,所以特意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也是放出‘不许怀疑贵妃’的信号。”
简而言之,皇帝认定徐倩有鬼。但徐倩和贵妃走得太近,于是皇后就被派来安抚贵妃、保全体面。
这是在做切割。舍美人而保贵妃。
赵晚晴的声音是挤出来的:“什么时候?”
“你来坤宁宫的时候,人就已经去搜了。且宽心等吧,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那徐氏的事。你不会被牵连的。”
赵晚晴只能谢恩:此乃通知而非商量,她本人甚至都不在永安宫。
幸好之前已经自查了一遍,不出意外的话是搜不出东西的。
但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按照一般宫斗的套路,意外不是你做了准备就可以避免的。
如坐针毡地又喝了几道茶,底下人来报:徐美人屋里搜出了厌胜之物。
皇后颔首:“具体何物?”
“是一个人偶,上面写着……”许是贵妃在场的缘故,那人迟疑了一下,“写着,二皇子的生辰八字。”
赵晚晴彻底端不住仪态和规矩,腾地站起来:“皇上怎么说?”
她本以为就算是巫蛊,那诅咒对象也应该是死者本人才对————怎么居然是皇子!诅咒一个有继承权且母族兴盛的皇子,性质能跟诅咒低位妃子相比吗?
最重要的是,徐倩怎么可能……
皇后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妹妹坐下,冷静些。”
赵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按回了座位。皇后让来者继续说。
“得知徐氏胆敢诅咒皇子,淑妃娘娘差点气晕过去,当即请求皇上就地正法。但念及徐氏尚有身孕,皇上只下令将其关入净乐堂,作进一步审问。”
皇后问:“那徐氏为何胆敢诅咒皇子?”
“据说是她短时间内二度有孕,听信了‘先开花后结果’的说法,将来说不定能够一够太子之位————”
本朝皇位是嫡长子继承制。若长期无嫡子,则以庶长子承位。目前帝后都还年轻,且中宫暂无所出,于是储位搁置。相当于大皇子和将来的皇后之子都有可能。
皇后声音冷了下去:“所以就异想天开,自知不占嫡,便想着除掉前面的,占那个长子之位?”
“回娘娘,正是。”
通报案情的下人告退后,赵晚晴抹了一把急出来的冷汗,胆战心惊地问:“敢问娘娘,犯罪的宫人若是处死,腹中的胎儿……”
皇后的声音又恢复了公式化的温柔:“毕竟是皇家骨血,皇上重视子嗣,不会立刻动徐氏的性命。等孩子降生后,才会按宫规行刑。”
————榨干了最后的价值再死……赵晚晴感觉自己在抖:“可是娘娘,就算徐氏想要除掉皇子,二皇子前面还有大皇子呀!她光咒二皇子,也达不成目的吧?”
“我知道你想说,这事有蹊跷。”皇后叹了口气,语气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皇上也想过你一直信任徐氏,若真查出来什么会难以接受,早预备好了你要面圣的可能,乾清宫的太监一直在外面候着呢。”
赵晚晴心头一动,连忙起身就要告辞。但皇后又说:“不过,皇上也知道你急起来是什么做派,所以特令我先留你用膳。”
其实就是好听版本的拖时间,以便让那边先把“嫌疑人”详细地审问一通。因此赵晚晴不得不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地熬到传膳的点,又味同嚼蜡地咽下饭菜,总算得以告退、往乾清宫去了。
多亏了前面几次“紧要关头灵机一动”的经验,她能够在这段煎熬中理清面圣的说辞。
当然不会如剧中那样哭诉“妾相信徐氏是无辜的一定有人陷害求皇上彻查”,那不是明摆着指责人家先前太水吗?也不会说“巫蛊是封建迷信咒不死人”,毕竟对方真的是封建古人。她要做的是从逻辑上驳倒作案动机————徐倩没理由如此。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信任朋友的人品,这更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一个道理,只有自己信,才更容易说服别人信。
在御前跪下后,赵晚晴一条条地把自己的推断有条不紊地捋了出来:
徐氏被陷害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她的作案动机不符合常规思维:谁都知道巫蛊沾上就死,何况孩子只有生下来才能保证性别————徐氏是有过经验的,更不可能听信“酸儿辣女”的民间谣传;最重要的是,前面的皇子不止一个且都身体健康,中宫也年轻,生育的希望并不渺茫,她何苦为了一个极小的可能性冒如此大的险?这不划算。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赵晚晴垂首跪在地上,心知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补充他反而听着烦。
“赵晚晴。”皇帝唤她,“朕知道你和那徐氏走得近,朕也考虑过你对此难以置信。所以朕想着只要搜出确凿的证据,你哪怕为了自保也会选择撇清关系。”
“但是,朕没想到你居然信任她到这个程度,不惜冒险给她开脱————你知道朕为何相信此事你完全不知情吗?”
赵晚晴听不出皇帝的用意,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姿态做得更卑微,生怕撞到了枪口上。
皇帝回到御案边,把一个东西丢到她跟前。赵晚晴拿起来一看,正是所谓“诅咒皇子”的人偶。
“小人的内部还有东西,你取出来看看。”
她翻到人偶背面,见上面拆开了一道缝,里面塞着个更小的人偶。
人偶太小,上面的字也微不可查。她半眯起眼睛,好一会才确认写了什么。
……是她(原主)自己的生辰八字。
手里的人偶蓦然落地,赵晚晴抬起头,对上了皇帝同情的目光。
他说:“你以为她光想害皇子?她还想害你,或者说,她的第一目的就是害你。”
赵晚晴动了好几下嘴唇,才嚅嗫着说:“她为什么要害妾?无冤无仇的……”
“不,你们有。你没有孩子,她却有。她怕自己的孩子将来被你抢走。”
“妾没想过抢她的孩子————”
皇帝打断她:“但是朕想过。朕考虑过你的身子要是一直不好,以后她若有儿子,就抱给你养。”
“但是她也不知道啊?!”
“她感觉到了。一个受宠的贵妃需要孩子,一个宠爱她的皇帝会想办法给她孩子,这是符合宫中一贯做法的。凭你受到的宠爱,以及你对她孕事的上心程度,她能够推测出朕动了那个心思。甚至宫里其他人都有过议论,只不过朕为了减轻你的压力,很快就压了下去,没让你听到。”
赵晚晴跪在地上,感觉寒气从金砖渗进了膝盖,沿着血液循环一直到了心里面。
她想从逻辑上说服皇帝“这不合理”,但从皇帝的角度,这恰恰是最合理的:起点差不多的两个人,一个生儿育女却只是美人,另一个连侍寝都没有,便直接做了贵妃,徐倩感到不平衡难道不正常吗?她见贵妃一直调养不好身子,便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抱走————而皇帝真的有这种心思————所以她做得出“巫蛊”:子嗣对嫔妃太珍贵了,珍贵到足以让人失去理智。
于是事到如今,徐倩有没有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觉得她做得出来。她的“罪”不是从人偶开始的,是从皇帝动了那个念头就开始的。
赵晚晴还想挣扎:“那既然是冲着妾来的,谋害皇嗣的事情,总归还是不见得……”
皇帝诧异地看着她:
“你还为她说话呢?虽然你猜对了:徐氏的出发点的确不是储位。但她和淑妃是有旧怨的。谋害二皇子的事情她自己都招了,说淑妃曾经害得她被皇后责罚,她一直耿耿于怀。而咒一个人是咒,咒两个人也是咒,徐氏嫉恨你的同时也把心思打到了淑妃最爱重的孩子身上。只是那梅氏忠心护主,又容貌与你酷似,阴差阳错成了你与二皇子的替死鬼。”
赵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当时绣眼鸟事件是章淮民暗中查的,真相秘而不宣,从未闹到日理万机的皇帝跟前。赵晚晴都是直到自己成了贵妃、巴结永安宫的人越来越多,才把“淑妃是幕后黑手”告诉了徐倩,让她小心一些。如今徐倩主动提起此事,倘若是要借此补全“作案动机”,好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以便将主位嫔妃摘干净,是……说得通的。
那布偶后背的缝隙看起来是新拆开的。也许刚搜出来时,“内容”尚未被“发现”。徐倩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担着“谋害贵妃”的罪名。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谋害妾的事情,她也承认了吗?”
皇帝冷哼一声:“证据确凿,由不得她认不认。”
赵晚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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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偶中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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