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晴没能再多说些什么,皇帝恨铁不成钢地批了她几句“愚善”后就接着看折子去了:日理万机的人总是时间金贵,能特意匀出来那么一点已是皇恩浩荡。
回到永安宫时,徐倩住的偏殿已经上了锁;宫人们才经历过搜宫,此刻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赵晚晴走进正殿,李姑姑跟进来,详细报告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
赵晚晴听她说完,问:“你是说,你亲眼看见人偶被搜宫的人,从她的箱子里找到?”
李姑姑惶惑地点头:“不止奴婢看到了,搜宫时本宫人都要在场见证,所以翠花她们也目睹了。可是那处箱子,奴婢们之前是整理过的,并没有发现异常。”
“我知道了……晓晞呢?她怎么样了?”
“徐美人被带走后,小公主就像有所感应似的大哭起来,怎么也哄不住。直到娘娘您回来前不久,才力竭睡了过去。”
晓晞的婴儿房虽然也在偏殿,但单开了进出的门,因此没有被封锁。赵晚晴一进去就看到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还在可怜地抽噎。
她在床边坐下,望着孩子出神。
真的是皇帝说的那样吗?因为恩宠区别太大而让徐倩生出了嫉妒之心?而自己出于对短期内再孕的怜惜、自掏腰包提高了她的份例待遇,却被解读成“想要夺走孩子”的信号吗?真的就此导致她心态扭曲、不惜做出巫蛊之举吗?
赵晚晴不信。徐倩是她朝夕相伴的朋友,她为什么要怀疑朋友而不是外人?何况两人建立友谊已经一年半了,章淮民从未对她们的来往有过半点异议————若是对方表里不一,他会什么都不说吗?最重要的是,倘若一个小小的人偶真的能让人莫名其妙地惨死,那为什么不用来打仗弄死敌方可汗,反而只存在于后宫这方寸之地的争斗之中?
她一边想,一边梳理已有的线索。
皇帝说徐倩已经认了诅咒皇子之罪,但对于诅咒贵妃一事,却是“证据确凿,由不得她认不认”,那就说明没认。为什么不认?她试着延续那个假设,并把自己代入进徐倩的身份:
我是一个有女儿的低位妃子,他们搜出了写有皇子八字的人偶,而那个皇子的母亲曾经给我找过麻烦;我并没有做过这个人偶,但按照司礼监查案的一贯逻辑,只要证据确凿,由不得我认不认。
我事先不知道那人偶内部还有诅咒主位的内容,否则我绝对不会认————我认,是因为我以为“我只诅咒了皇子”,认罪并说出自己与皇子母亲的旧怨,可以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这样至少可以保全主位,让我的女儿得她照拂。
怎料还有偶中偶。
想到这里,赵晚晴猛闭上眼睛,感觉整个房子都在缩小,四面墙壁正向她靠拢过来。
谁做的?以梅选侍之死为导火索……淑妃?她最方便下手,但搜宫的是司礼监,那就是冯先,可冯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嫔妃么?两人联手?但冯先不是一直跟淑妃娘家不对付吗?
她出了晓晞的房间,叫来陈李二人复盘从自查到搜宫这段日子的宫务,想找出那人偶从何处而来。
宫务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线索。若不是章淮民承认过都是“自己人”,赵晚晴都要怀疑是不是出了内奸。
对了,章淮民。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栖架上:绯胸鹦鹉自学会安静后就被放出来了,如果它去……赵晚晴想了想,还是打消了送信的念头。
虽然章淮民说它会送信,但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按日子算,他应该踏上了回程,鹦鹉直接去宣府是找不到人的。
这时候宫人进来禀告,说晓晞醒后又开始哭了。
皇帝并没有想起给这个“罪妇之女”安排去处,赵晚晴要是不管就真的无人会管。她过去时,奶婆正抱着晓晞手忙脚乱地哄。
“我试试吧。”赵晚晴学着徐倩的样子把孩子搂在怀里,轻轻哼唱起一些现代儿歌,试图用新鲜感转移她的注意力。
待晓晞安静下来,她令人将婴儿房搬到正殿的空置房间。一来这样便于照顾,二来也是对下面放出“我很重视你们不许怠慢”的信号。
本来就是拖到午后才去见的皇帝,等搬完婴儿房,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晚晴随便对付了几口晚膳。她本想把推理的链条写下来,但又怕落纸会成为宫斗的证据,便只能在心里一条条地过。
徐倩应该暂时受不到物理伤害,皇帝为了胎儿不会准许用刑,外界若是想暗中让她流产,也不会选择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直到贴身宫女进来请示是否就寝,赵晚晴才恍然时间过得如此不知不觉。
宫斗需要精力,她干脆地上床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醒了,脸上莫名其妙地有点痒,但又不像是虫子在爬或者床帐扫到了脸。
理论上这是个很吓人的事情,因为逐渐清晰的意识能够发觉那是一只手在脸上摸。但赵晚晴却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她凭着感觉抬起手,还没来得及抓个现行就听到了章淮民的声音:
“醒了?”
她睁开眼睛,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月光朦胧地映着他的脸。
一瞬间惊喜和挫败感一并涌了上来。她留意到他被夜色浸泡得苍白的皮肤和胡乱裹在身上的布袍————显然他是飞回来的,一刻不停直到这间屋子才化形————她承认,她生出了一种想扑到他怀里的、难以抑制的渴望。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的神经线还拴在净乐堂。她问:
“你提前飞回来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章淮民说,“车驾在半路出了点故障,要耽误一天行程,我就想着先飞一趟回来看看你,结果发现偏殿情况不对劲。”
赵晚晴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来:“我给你讲,徐倩她————”
长话短说了这些天的事情,她又提了自己的推测:
“我觉得冯先和淑妃的嫌疑最大,毕竟这两人有能力也有野心动手。贤妃也有可能,她平时不引人注意,却手握皇长子的牌。但问题在于,他们中任何人都有够不着的地方。”
他听完,思索了片刻:“倘若我们假定……”
隔壁突然响起了婴儿哭泣的声音。章淮民话锋一转:“去把那孩子抱过来吧,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说。”
赵晚晴有点不明所以,但晓晞哭得实在可怜,她便去了婴儿房,对守夜的奶婆说:“我来吧,你先歇着。”
奶婆诚惶诚恐地谢了恩。赵晚晴抱着依旧在哭的晓晞回到内寝,打算哄好了再谈事情。
怎料章淮民伸手把晓晞接了过去,动作出乎意料地专业。他对怀里的孩子发出一种鸟类特有、细碎低沉、略带颤音的啁啾声,和乌鸦日常的粗粝鸣叫截然不同。
也许人类婴儿对小动物(大动物?)存在先天的亲近感,也可能只是陌生的声音引发了好奇心,总之晓晞很快就停住了哭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抱着自己的“鸟”,只偶尔打一个控制不住的哭嗝。
见孩子不哭了,章淮民将她放到床上。柔软的环境唤醒了睡眠的本能,晓晞不多时便均匀了呼吸,重新回到了梦乡。
再开口时,他依旧看着婴儿熟睡的脸:
“晴娘,我刚才说,我们假定徐美人是被陷害了,假定后宫某个人,能运用某种就连胆大包天之人也不敢悄悄提起的特权————比如安排一场落水、一具尸体、一场尸检,就能让一个嫔妃在规定期限内被世人遗忘。假定她的朋友向皇帝请求重新查验真相却杳无回音————那么,徐美人的命也就和梅选侍的命大同小异,都是连真正死因都无人在意的命。”
赵晚晴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某种就连胆大包天之人也不敢悄悄提起的特权……”
章淮民收回视线,朝她看过来:
“从你受封贵妃开始,皇帝虽然照常宠幸其他妃子,却再没和皇后有过亲密关系,每月例行同/房的日子都是和衣而卧。”
这桩床帷秘事令赵晚晴后知后觉地寒颤:“太子首选……是中宫之子!”
“对,皇后当然会猜:他是不是存心要我生不出孩子?等贵妃有了儿子,便以无子为由废后,另立贵妃及其儿子?”
“所以是皇后?!”
“不止是她。你猜的其他人都有可能,更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些人:等不到临幸的皇后受不了这种‘前途无望’的折磨,同样受不了的人,还有淑妃,贤妃,冯先,所有在‘没有你’的局面里会更有希望的人。这些人各有算计,互相不对付,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为了除掉目前最大的威胁,皇后居然把这些人串通起来了。有皇帝压着,他们不敢直接动你,所以他们逮不住老虎逮得住猫,退而求其次动了徐美人,以期断掉你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他忽然朝她靠近了一步。
“我说过,谁对付你,我会挡回去。所以第一个办法,就是我去查到证据、救出你的朋友。”
“这么说,还有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就是让皇帝去查。前提是你假死离宫,以‘临终遗言’的形式暗示另有真凶但不敢说,并让他照顾你那蒙受冤屈、至死放心不下的朋友。她本身不是个威胁,她会被放过的。”
话题忽然就滑到了悬崖边上,还是章淮民自己迈过去的。赵晚晴在猝不及防中加速了心跳,却没能刹住追问的惯性:
“听起来,你更倾向第二个?”
“对。”他说,“因为,我想要名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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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当老虎想要救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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