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安门外至崇文门内大街一带,是京城权贵最集中的地段,什么宗室诸王的王府、侯爵勋臣的宅邸,以及鸿胪寺、四夷馆等官署都位于此地。当然,混得好的宦官私宅也坐落在此。
章淮民对应的外臣品级是四品,私宅标准的规模为三进跨院,分外、中、内三院。这次偷人出宫还是老套路:非常朴实无华地用柴炭车“运”出去,一直到隐蔽的内院才停下。
章淮民没有亲自运人,因为他要留在宫里“收尸”。负责运人的是方子和一群暗中观察的乌鸦。
给赵晚晴揭开车盖的时候,方子已经改了口:
“夫人,可以出来了,您慢点,奴婢扶着您……”
赵晚晴:“呕!”
方子吓了一跳:“夫人可是晕车?”
赵晚晴坐起来,继续发出声音:“呕!呕!”
方子一把薅住路过的小厮:“快去取姜片来!————夫人稍等姜片马上就到!”
赵晚晴更大声了:“呕————呕!”
方子开始冒汗:不会吧不会吧我不会把人给运坏了吧……
赵晚晴扶着车板一连呕了好几下,总算把那股恶心劲儿缓过去了,但依旧要声嘶力竭才能说话:
“不要姜片!水!给我水漱口!牙刷也要!”
任谁一嘴的血糊一天,还得在箱子里闷老久,“开封”的瞬间都会恶心到吐!
贵妃“断气”后,先要给皇帝留足时间抱着哭;然后是小殓,即整理遗容遗表。由于她死在皇帝正上头的时候,所以他抱着人老久不肯撒手;周围宫人跪着求了半天,他才极不情愿地接受了现实,依依不舍地开始吩咐爱妃的身后事。
章淮民负责监督女官为贵妃小殓,这就是赵晚晴调包跑路的节点。由于演技不行,她“死前”的咳嗽和昏迷都是真的、不是装的:死乌鸦渡了妖力暗中使坏,令她保持着精神涣散且喉咙极痒的糟心状态,一直到小殓时才得以醒来并沿着密道逃进了柴炭车。
毕竟是太岁头上动土,时间紧任务重,当然没工夫给她洗干净嘴里的动物血。所以赵晚晴直到出宫都一嘴的铁腥味。好不容易麻木了这股味道,又冷不丁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于是直接恶心到表情狰狞。
幸好假死前没吃东西,要不然她绝对会哇哇地吐一地。
方荷端着水盆匆匆过来了:“来了来了,早料到娘娘、啊不,夫人需要漱口,都备着呢。”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捧了一堆牙刷牙粉刮舌器和剔牙杖。赵晚晴也顾不得讲究用途和地点了,抓起牙刷就开始咕噜噜地灌水,一盆水被她就地漱掉了大半。但那股腥气怎么也洗不掉:不光是嘴里,身上似乎也经久不散。
她感觉再刷下去就要破皮了,只好撂下牙刷:“不行,我得洗澡!”
方荷三两下收起牙具:“有的有的有热水的,奴婢这就伺候夫人沐浴!”
赵晚晴又漱了两口水缓解嘴里被刷出来的刺痛,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刚刚她吐哪了?
好像余光瞟到一口缸就……视线下移,她看到缸中居然养着莲花,已经被摧残得惨不忍睹了。
她的公德心这才姗姗来迟:“对不起!”
方子惊恐地打圆场:“府中上下都是夫人的!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又天花乱坠地补了一通:别说区区一缸子莲花了,整个宅邸的地盘图都已经备好,就等夫人来决定哪些地方要动工————全部推翻了重建也完全没问题!
赵晚晴知道这件事:自然界中乌鸦筑巢是雄鸟找材料并搬运,设计和动工由雌鸟负责。章淮民因为提前置办了宅邸,所以就想要她来改建一番,好满足他基因层面的需求。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洗澡。方荷给她舀水,赵晚晴自己动手洗,边洗边聊天:
“方荷,你什么时候给章公公做事的?”
出宫前考虑到云裳和翠花两个贴身的知道得太多,肯定是不能留在宫里的。赵晚晴觉得两人小小年纪就进了宫,好不容易混出头,却不得不整天提心吊胆;如果出宫后还跟着她,那绝对是要继续担惊受怕的:一来她们不知道章淮民的真实身份,少不了忧心忡忡“万一哪天事发我的九族怎么办”;二来赵晚晴自己也得防着她们撞见超自然现象。
于是为了彼此都松快一些,章淮民直接让她们爱去哪去哪了。但方荷却留了下来,因为她算是心腹之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那种,就算发现了非人的端倪,也只会觉得“主子不会有问题一定是我看/听错了”。
现在听赵晚晴问起往事,方荷说:“奴婢其实入宫比章公公更早,结识的起因是奴婢……”
“都出宫了,就别以奴婢自称了吧。”赵晚晴听着别扭,“反正我也不是娘娘了。”
“好的夫人。”她改得很是爽快,“我当时是个普通宫女,大概十年前,失误摔坏了主子的贵重物件,本该被当场杖毙的,是章公公求情救了我一命————当然,救命之恩只是起因,我最初帮他做事也是为了好处。不过章公公这么年轻就能身居高位,自然是极擅长经营人脉的。宫里宫外其实都一样:能跟对一个好主子已经很幸运了。”
赵晚晴发现了华点:“你和方子都姓方,你们是亲戚吗?”
方荷笑了一声:“我的确姓方,但方子是后面改的,他以前叫……”
“哗啦”一声,浴室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动,接下来是方子绝望的声音:“好姑姑,求您别在夫人面前揭我的短!”
紧接着又是人从地上爬起来的动静,显然刚刚滑了一跤。
方荷满口答应:“行行行,不过夫人在沐浴,你得离远些!”
赵晚晴觉得按照一般套路,她会等方子走远后继续说其黑历史。谁知方荷居然真的信守承诺,话头一拐说起了翠花她们:
“话说回来,云裳家在京郊,出宫后就直接回家了。而翠花的父母已经过世,只在杭州府有个一直没嫁人、自己开绣房的隔房姨母;她打算过去投奔,以后也像姨母那样过日子。方子帮她联络了朝廷运粮的漕船,等出发那日顺路捎她去杭州。翠花计划出发前就借住在云裳家里。对了,出宫时云裳私下跟我说,她有事情想当面问问夫人的意见。”
赵晚晴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漕船何时出发?”
“还有一旬。”
“那到时候我去送翠花,顺便见见云裳。”
定下此事后,澡也洗得差不多了。赵晚晴浑身清爽地来到书房。方子为她奉上了宅邸的地盘图,也就是章淮民的“鸟窝”设计图。
众所周知,不同品级能住什么规格的房子都是有标准的。这鸟居然并没有嚣张地逾制搞超级大豪宅,但也在规定范围内做到了顶配:五间七架厅堂、三间三架正门,带东西跨院和后花园。
赵晚晴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不要试图挑战专业工匠的设计能力:古人是迂腐,但古人不傻,宅院设计成这样是因为科技卡了上限,而不是因为人家不想设计得更舒坦……她最后只能把那缸莲花改成荷花,给他留一个“你看我好歹是改了一点”的姿态。
至于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估计要一个月打底:一出宫就缠缠绵绵恩恩爱爱是不存在的,贵妃的葬礼是司礼监重点操办的大事:前三天完成小殓和大殓(装进棺材),仪轨由司礼监全程负责;然后是二十七天的停灵治丧。由于贵妃得宠,所以得派级别够高的宦官亲自驻守在灵堂现场————虽然是几个“大官”轮流值守,但没轮到的时候,还要去跟工部和内官监对接督办陵寝的修建事宜————总之这是最连轴转的时期,别说出宫回府了,就连回值房歇一歇都很难;等终于停灵结束、出殡下葬了,章淮民绝对要去护送灵柩,亲眼看着“她”被埋进去。
几天后,赵晚晴已经把府邸上下熟悉得七七八八,收到了他派其他乌鸦带来的、阅后即焚的信。至于原本负责送信的绯胸鹦鹉已经被皇帝没收了,理由是要睹物思人。但毋需担心其口无遮拦:只要还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它就绝对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章淮民在信上说,皇帝给她追封了皇贵妃,并辍朝七日;李姑姑和陈公公在他的安排下回了西苑工作,且在原职级的基础上提拔了一层,也算不违背她当初“少不了前程”的承诺;永安宫的其余宫人有的分流到了其他部门,有的留下来侍奉徐倩和晓晞。
徐倩是在“赵晚晴”大殓那天被放出来的,同时接到了封嫔的圣旨。临走的时候,净乐堂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宫人说:
“奴婢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进了这儿还能全须全尾出去的,您是第一个,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不明就里的徐倩被御前的人引到灵堂,这才得知了贵妃的“死讯”。极度震惊和悲伤中她直接傻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任凭眼泪失控地往下淌。皇帝怕她真有个好歹,居然故技重施了那个馊主意:让人忙起来耗尽所有精力,以至于连难受的力气都分不出来。
赵晚晴遇刺的那回,他就用这招强迫她在西苑徒步。徐倩有孕在身,自然不能久站,于是皇帝下令,将一堆杂七杂八的宫务丢给她负责。并且可能是两任宠妃接连横死的缘故,他开始怀疑永安宫的风水有问题,索性让徐倩带着女儿迁居别宫,还“贴心”地取消了她停灵期间的每日跪哭,留足了时间处理宫务。目前徐倩的状态确实很稳定,因为她两眼一睁就是干。
读到这里,赵晚晴觉得皇帝太过分了,人家怀着孩子居然被当成牛马使唤。但仔细想想,换成她是皇帝,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受制于脚管的大小,信纸规模有限,写完这些情况后就已经把两面铺得满满当当了。章淮民在最末尾斜着挤了一排字:
“本来想写点情话的,结果一不小心就没位置了。”
赵晚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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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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