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晴本来做好了一个月后再跟章淮民碰面的准备,谁知才过去一个星期,她就在大街上遇到了他。
当时她正准备去布庄逛逛:古代成衣比较难买,一般都是自己出布找裁缝定制;章淮民的库房里倒是有一大堆布料,但都是亮闪闪的炫富风格,一点也不懂得简约低调的日常之美。
而这衣服也不是她自己要穿。她是给他做的。因为一打开他的私服衣柜,她就傻眼了:黑,黑,黑,全是黑,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堆得老高,并且不是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就是纯正的、没有一丝花纹的黑!赵晚晴难以置信地抽了几件展开看:每一件款式都相差无几,黑不溜秋的跟做贼一样。她又去翻衣箱,找了老久才发现几件压箱底的、其他颜色的衣袍,却也都是平替黑色的深色系!
……这鸟对自己的原皮是有多满意啊?
明明很多雄鸟都靠好看的羽毛吸引异性,她才不准他借口“就长这样”便不为悦己者容!然而库存的布匹又是另一个极端:究极无敌花里胡哨简直吵到了她的眼睛。于是赵晚晴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亲自去采购一趟。
这年头稍微有点背景的女性出门,要么坐车轿要么戴帷帽,总之不可抛头露面。赵晚晴干脆打扮成寻常人家的劳动妇女:虽然外观上欠缺了一点,但落得方便自在。
方荷也是一样的风格。果然两人完美融入了市井,完全不像中元节那次老是有人侧目。
虽说这一带相当于现代的北京二环,但也是北贵南商、圈层混居的格局:一路往南的商铺越来越多,生活气息也越来越浓,街头巷尾还有小朋友在结伴嬉闹玩耍。
在前方不远的巷口边上,好些个小孩子把一个大人团团包围。那人一身飘逸的道袍,看背影是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他很有爱心地拿着一袋糖果挨个发给孩子们,并捏了每个孩子的脸。
小朋友们个个都笑开了花,讨喜地齐声说“谢谢公子”。
赵晚晴旁观着这一幕,觉得此人温柔又有气质,如果是她的对象就好了……“公子”忽然转身看过来:好家伙,居然真的就是章淮民。
他拍了拍小孩们的头,叫他们早些回家、有缘再会,便朝赵晚晴走来:
“晴娘。”
赵晚晴懵了:“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拿白班换了别人的夜班。值房备了几身便装,听说你在街上,正好来陪你逛逛。”
京城的百姓大多能分辨太监和正常男人:举止、打扮、声线,以及最重要的胡子————社会默认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要蓄须;年轻后生虽然不蓄,但唇周多少会有点痕迹,多留意一下也能和“完全不长的”区分开来。
章淮民外表年轻,体态也自(嚣)信(张),换上常服倒还能以假乱真(他也确实不是吧,但在宫里干了这么多年,早被公公的身份腌入味了)。比如刚刚那群孩子就完全没发现不对劲。
赵晚晴问起前些日子她就在纳闷的事情:
“我感觉你最近对小孩子格外亲近?之前晓晞也是,生下来这么多个月,你突然就开始抱着哄了。你怎么了?”
章淮民看了一眼方荷,她立马会意退到远处,好让他接下来的话只有“夫人”能听见。
“雌鸟下蛋和孵蛋差不多要一个月,然后亲鸟就开始育雏。”他说得坦然,“我们是花朝节后两天……算算日子,现在正是时候。总之,你可以认为是我的本性使然。”
青天白日听他提起那个令她火大的省略号,赵晚晴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还好意思————”
章淮民油盐不进:“想去哪儿?我还要回皇宫,逛的话得抓紧时间。”
听到这话,赵晚晴又深吸一口气,把不爽憋了回去。她上下打量了一通他的青色道袍:
“原来你也知道逛街不能全身上下都漆黑一片啊?我看你衣柜里全是一模一样的黑袍子,还以为你兼职小偷呢!我此行是去给你买布做衣服的,你来得正好,让我比着挑吧!”
许是育雏期的鸟脾气远不如发情期的暴躁,他居然没有回怼“黑不好吗”,乖乖地跟她去了就近的布庄。
布庄分前后堂,前堂人来人往,都是些消费力一般的散客,后堂则是有钱人的专属。方荷提前进去通报,便有伙计将人迎到了里面的雅座。
赵晚晴落座时,伙计和掌柜都愣了一下————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打扮绝对被认成了女仆。好在生意人都机灵:伙计旋即就退了出去,再进来时,打头的已是个干练的中年妇人。
她笑呵呵地捧着一大堆布样:“都是时兴的样式,夫人请看。”
掌柜娘子说着将布样在桌案上一字排开,每种颜色都有对应的雅称:雾山、盈盈、沧浪、蒹葭……意境是真的美,但要和真实颜色对应上也不太容易。
赵晚晴只能按照自己对颜色的认知,拿起布样往章淮民身上比划。他皮肤白,所以一些显黑显黄的颜色也能驾驭。最让她满意的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任她凭着审美挑选,只在她把某匹比划得略久时才会眼神微动。
她注意到了:“更喜欢这匹?”
他说:“都行。”
“都行是什么意思?好歹要穿你身上,我按自己的想法筛个大范围,你可以具体挑选要哪些。”
“那就都要。”
赵晚晴:……
掌柜和掌柜娘子在一旁抿着嘴笑,没有像现代店员那样热络地提建议:其实要古人看来,哪怕是合法夫妻,在外人面前这般你来我往已算亲密;但生意人眼里钱比礼法重要,所以他们瞧着两人互动,全程连眼皮都没抽一下。
最后赵晚晴把现代意义上的浅蓝色、浅绿色、银白色、灰蓝色和银红色各挑了一份。虽然深色系也有不少好看的料子,但她铁了心要先把那一柜子黑中和掉。
布庄有合作的裁缝铺,章淮民结了账,又留下自己的详细尺码。赵晚晴定下具体款式并约好了取货的日期。虽然掌柜夫妻说可以免费送货上门,但为了自己下次还能正常地去前堂逛,她坚定地谢绝了。
这次出宫他是真的忙里偷闲:走出布庄时,方子已经牵了马等在路边。分别时依依不舍的情景也是不存在的:章淮民简明扼要地留下一句“等我忙完葬礼”便上了马,紧赶慢赶地往皇宫而去。
三天后,翠花要下江南了。
赵晚晴和云裳都送她到了码头。等漕船消失在运河尽头后,赵晚晴在附近的酒楼开了个雅间请云裳吃饭,顺便问她要说什么。
云裳迟疑了片刻:“夫人,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问吧。”
“您和章公公,是出于心悦彼此,才在一起的吗?”
赵晚晴有点意外:她以为云裳既然已经回归民间了,那应该会问诸如“日后规划”之类的务实问题;没想到她问的是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
她想了想,觉得既然人家都认真发问了,那自己也不好糊弄,便说了实话:
“起先我仅仅是对他略有好感,甚至只能说‘看得顺眼’。他对我也有别的因素。但后来在一起,确实是相互喜欢促成的。”
云裳听完后,又纠结了一会儿,才说了正事:“夫人,我其实想问您……我该不该嫁人?”
赵晚晴一怔:她刚穿越来时,云裳只有十五岁,现在将近两年过去,也才十七岁————正常情况下,宫女出宫时多数已是大龄,所以即使有点积蓄,也只能嫁给别人做继室。
云裳不一样。她正处于婚姻市场上最抢手的年纪,还比较有钱:自己攒的积蓄,章淮民给的封口费,还有赵晚晴出的精神损失费。她有更广的择偶范围,以及……不嫁人的权力。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云裳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在宫里,我想的是熬到年纪放出去,然后听父母的安排。但家里人因为很小就让我进了宫,对我颇具歉意,加上章公公派了专人送我回家,导致他们觉得我有点背景……所以不会、也不敢安排我的人生大事。但正因为这样,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做了。”
赵晚晴听懂了: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父母之命”观念的传统女性,突然发现自己有积蓄和自由,反而失了方向————从规训到自主的不适应,就如同一只关得太久的鸟被放出笼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你觉得像翠花那样呢?自己养活自己,一辈子做个独身妇人。”
“我……我觉得翠花姐姐会这么选,也和她家人几乎都不在了有关,她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赵晚晴消化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你还是有成家打算的,并且,想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才成家?”
云裳脸红了:“算、算是吧。”
赵晚晴这次思索得略久,等菜已经上齐、都快有点凉了,才给出了看法:
“我觉得你不用为了找而找,毕竟你现在不嫁人也能活。所以你完全可以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人。”
她参照着自己的情况说下去:
“比如先在心里定下几条,性格,品行,样貌,身体健康与否,亲戚是否好相处……然后你可以相看: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大体符合你的期许,不符合的那几条,他也愿意去调整,那么这个人就是对的人。”
“我自己的话,便正是如此才确认了对章公公的心意。”她又补充了一句,“倘若一直没遇到,那还不如不嫁。”
云裳眼神里有丝诧异一闪而过,但她只是点点头:“谢谢夫人,我记住了。”
赵晚晴知道她在想什么————章淮民对外的身份是太监,在不知内情的云裳眼里,如果这个身份是“不符合”的,他没办法改,所以“太监”居然符合夫人的“标准”。
她假装没发现,拿起了筷子:“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两人开始用餐。雅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运河汩汩地流淌。
在回答云裳的时候,赵晚晴其实也在回顾自己:已经出宫十天了,这十天里,她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宫墙,一次也没有后悔过离开————在自由的松弛里,她居然一点也不怀念宫里的生活,甚至没怎么想起皇帝,那个被章淮民亲口确认“真心爱她”的人。
每天她都睡到自然醒,然后随随便便地绾起头发、只穿居家服就在府内转悠;想吃什么就点,兴致来了也亲自下厨;出门便套一身简朴的装扮,爱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反正有钱也有闲。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章淮民暂时回不来。不过他们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赵晚晴觉得,兴许“距离”是真的可以沉淀感情,“想他”也是恋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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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鸟笼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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