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病床前的忏悔与消失的香水
宁辞是在第三天清晨彻底苏醒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他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以及左臂静脉处传来的冰凉刺痛。那是输液针头插入血管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黑暗中舞池旋转的残影,但很快,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很安静。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他感到安心。这意味着,至少在这里,谢驰的咆哮和摔打声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他的手掌,隐隐渗出淡黄色的药液。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用自己的血,在地板上写下的“遗言”,也是他藏在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指向自由的碎片。
“醒了?”
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宁辞浑身一僵,侧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谢驰。
此时的谢驰,哪里还有半点投行大佬的风采。眼底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得像咸菜,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宁辞,眼神复杂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你昏迷了两天。”谢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去端床头柜上的水杯,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出来,“医生说你可以喝点水。”
宁辞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驰,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家具,或者窗外的一棵树。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的辱骂都更让谢驰难受。
谢驰放下水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挤出来的却是最笨拙的指责:“你就这么想死?在那么多人面前……宁辞,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难堪?”
果然。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谢驰首先想到的依然是“面子”。
宁辞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他伸出左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写字板。那是他醒来后唯一能握得住的东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哪。】
谢驰看着那三个字,瞳孔微缩。他以为宁辞醒来后会歇斯底里地质问,或者至少会用怨恨的眼神看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医院。”谢驰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你失血过多,还有酒精中毒。不过没事了,你不会有事的。”
宁辞没有再写什么。他闭上眼睛,似乎是想休息。
这种拒绝交流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谢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一把抓住宁辞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看着我!”谢驰低吼道,“宁辞,你别给我装死!你不是很能忍吗?怎么这次就忍不住了?不就是让你跳支舞吗?至于寻死觅活吗?”
宁辞被迫睁开眼,迎上谢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谢驰,仿佛在看一个正在撒泼的孩子。
这种眼神彻底击碎了谢驰仅存的自制力。
“好……好得很。”谢驰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你想死是吧?我成全你啊!你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我保证不拦着你!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你死了,我就把你做成标本,天天放在我床头看着!”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病房里来回踱步,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各种恶毒的威胁。
然而宁辞只是转回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沉默,是对谢驰最彻底的凌迟。
谢驰所有的愤怒和咆哮,都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泄了力。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让他再也支撑不住。
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谢大总裁,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宁辞的病床前。
“宁辞……”
谢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病床上的人。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宁辞的手背,却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是我错了。”
“我不该逼你跳舞,不该当众打你,不该灌你那么多酒……我不该把你当成她。”
谢驰的声音哽咽了。他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下跪,从未说过“对不起”。哪怕是面对林晚的死,他也只是沉默地承受,从未有过悔意。可现在,对着这个他伤害至深的哑巴,他跪下了。
“你别死……求你了,宁辞,你别死。”
“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宁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记录着生命的流逝,也记录着这场荒诞的忏悔。
许久,宁辞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谢驰,而是用左手拿起那块写字板,在上面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谢驰屏住呼吸,凑过去看。
只见上面写着:
【把我的香水还给我。】
香水?
谢驰愣住了。这个时候,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宁辞关心的竟然是那瓶该死的香水?
“香水?”谢驰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哪瓶香水?”
宁辞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谢驰,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你知道是哪瓶。
谢驰猛地想起来了。那天在地下车库,宁辞似乎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还有在医院急救时,医生提到的“不明香料成分”……
那是宁辞作为调香师的尊严。
谢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对着门外的助理吼道:“去!把宁先生的东西都拿来!现在!马上!”
助理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宁辞入院时随身带的那个简单的背包被送了过来。谢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床头,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瓶未完成的香水样品。
玻璃瓶身是粗糙的手工吹制,标签是空白的。透过半透明的液体,能看到底部沉淀着一些深色的结晶。
谢驰将瓶子捧到宁辞面前,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宁辞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瓶香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光亮。那是他三个月的心血,是他逃离这个泥潭前,最后的寄托。
他伸出左手,接过香水瓶。
然后,在谢驰震惊的目光中,他拔掉了瓶塞。
浓郁的、复杂的香气瞬间溢散开来。前调是极具侵略性的酒精与胡椒气息,辛辣呛人,像极了谢驰的性格;中调渐渐浮现出焚香与皮革的味道,带着一种颓废的、毁灭的美感;而到了后调,在那层层叠叠的苦涩与辛辣之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奶香悄然浮现,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谢驰怔怔地看着宁辞。
宁辞将香水瓶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沉沦的气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驰,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那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仿佛在说:谢驰,你闻到了吗?这就是你。辛辣,苦涩,充满毁灭性。而你永远也得不到那最后的一丝甜味。
下一秒,宁辞的手腕一翻。
“啪嚓——”
香水瓶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四分五裂。
那瓶凝聚了他心血的“哑火”,连同里面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彻底碎裂,香气轰然炸开,充斥了整个病房,浓郁得令人窒息。
谢驰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脸色惨白。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宁辞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毁灭,与他毫无关系。
“宁辞——!”
谢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想要去抓那些碎片,却被锋利的玻璃划破了手指。
鲜血混着香水,在地上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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