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过宣兰樾的本领后,宵烛安慰自己,小太子那么厉害,就算没有他的“保护”,应该也不会出事。
所以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抽签的结果是,去雄鼓关的队伍由吕殊景亲自带队,去陈家甸的队伍由大杨副将带队。而宵烛所在的这支去往早鹜台的队伍,则由小杨副将带队。
每座城市情况不同,要制定的行动对策也不同。
早鹜台地方小,猝然涌入百来名士兵,必定十分引人注目。
想要隐藏身份,乔装改扮是免不了的。
小杨副将决定让手上的士兵们伪装成外地商队的模样,混进早鹜台。
大家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
值得一提的是,宵烛分到的这一组里,有一名很特殊的士兵,名叫李攀云。
为什么说特殊呢,因为……李攀云是个女人。
此番东行的几百号士兵里,就她这么一名女兵,自然显得格外突出。
从外表上看,李攀云生了张清秀却略显寡淡的脸,面皮蜡黄,一双细眉微微下垂,眼角也总是耷着的,平添几分忧郁的味道。
她个子不高,身板很单薄,倘若非要找个词来形容她给人的感觉,似乎只有“平平无奇”一词最贴切。
然而,那只是表象。
在赶路的途中,天瞿军曾遇到过几波小规模的流寇。李攀云提着一把砍刀,总是率先冲出去与敌人搏杀,身形敏捷反应迅速,勇猛得不可思议;在训练场上,她的表现同样出色,令人不敢小觑。
只有在战斗时,众人才惊觉,女子那双平日里总往下耷拉着的眸子里,竟能迸出鹰隼似的锐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人敢表现出质疑或轻视,哪怕李攀云是个女人。
——可一个年轻姑娘,为何不在家专心纺绩、相夫教子,过安稳平淡的生活,反而要跑来参军呢?整日打打杀杀,稍不留神就会受伤甚至送命,这又是何苦。
最开始,新入伍的士兵们对此都感到好奇。
李攀云话很少,但对于自己的来历,她从不避讳告知他人。
“我原是一名被官府缉捕的凶犯,因为我杀死了我的赌鬼夫君。用这把刀,将他的头砍得稀烂,”面对众人震惊的神色,李攀云仿佛习以为常,只是相当平静地擦拭着自己的刀,“杀人是死罪,可我无罪,是他罪有应得。被官府通缉时,天瞿军收留了我,以后我便会尽心竭力为天瞿军效力。”
刀身上的血痕被她仔细擦干,众人这才发现,她用的其实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柴刀。
李攀云本名潘芸儿,曾经也是一名安分在家养蚕织布、烧火煮饭的“贤妻”。然而这样的安分换来的确实丈夫的虐待和毒打,万般不得已之时,她举起砍刀,挽救了自己的命。
从此,她只会杀人,她只爱杀人。
每每上阵杀敌、砍下敌人头颅时,她的每一寸血液都在发出兴奋的战栗。
“在有男女身份上的区别之前,我们首先是军人,”李攀云对众人道,“所以,诸位只需将我当成一名普通同僚就好,我不需要任何另眼相待。”
话虽如此,女子参军终究罕见。加上李攀云身份复杂,能将杀人一事说得轻描淡写,在敬佩之余,旁人亦多了几分畏惧,不敢再随意接近她。
宵烛在李攀云身上感受到了极其浓烈的血煞凶戾之气,不禁唏嘘扼腕。
这女子是个苦命人。难以想象,她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苦难,才挣脱出温驯柔婉的壳子,一步步蜕变为如今的修罗杀神。
不过,女子从军虽然鲜见,李攀云却并非第一个,沂国史册上有先例。
那先例正是吕殊景将军的亡妻,甄夫人甄明遥。
甄明遥出身于名门世家,家规森严。还未出阁之时,父母便有意将她培养成岐京中的第一贵女,为日后同其他家族的联姻做准备。
但甄明遥生性跳脱好动,不像其他世家小姐那样钟爱吟诗作赋跳舞赏花,反而热衷于舞枪弄棒、翻墙爬树,最厌烦被拘禁在围墙之中。
十六岁时,父母有意将甄明遥许配给高丞相的长子。
甄高两家门当户对,这本是桩十分般配美满的姻缘,连皇帝都赐了一对金玉锁,希望这对新人长长久久。
然而,在成婚前夕,甄明遥干了一件震惊整个岐京的大事。
——她跑了。
甄家父母知道女儿素来抗拒这桩婚事,但以为那只是小打小闹,没太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想不到,她竟敢悔婚。
临走之时甄明遥留了一封信,信中称自己背弃父母,是谓不孝,可以将她从甄家族谱上除名,从今往后,就当岐京中再无此人。
她走得潇洒,走得决然,丝毫不顾甄高两家的颜面,也不在乎自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据说得知此事时,高丞相气得在朝堂上当场吐血,两家苦苦建立起来的亲谊关系一夕破裂。
那么,甄明遥离京后去了哪?
彼时吕殊景与甄明遥年纪相仿,还没有成为靖边大将军,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都指挥使。沂国西南边境有小藩国发生叛乱,波及到沂国,吕殊景便主动请缨,带兵前往西南平定动乱。
小小藩国,不足为惧,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谁到没想到,当时满京城都在找的逃婚的甄家小姐,就藏在这支前往西南的军队里。
她乔装改扮,伪装成一名小士兵,同男人们一起上阵杀敌,装了整整半年,愣是没人发现。
后来还是因为她屡立军功,引起了吕殊景注意,最终身份才被识破。
吕殊景要把甄明遥送回京城,甄明遥死活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装疯卖傻撒泼打滚死皮赖脸,什么阴招都使上了,像女鬼一样缠着吕殊景不放。
或许是命运弄人,在这一过程中,两个年轻人竟生出了情愫。
他们都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彼此又有保家卫国的共同理想,走到一起,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除了世俗礼法,更有甄高两大世家,吕家那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书香门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甄明遥从来不在乎所谓的世俗眼光。她说,只要他们能在一起,一起戍守边关、抛撒热血,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做不成明面上的夫妻,也没关系。
吕殊景却承诺,一定会让她光明正大走到众人面前。
他要用累累军功,来换圣上的赐婚。
他的确做到了。
平定西南动乱后,吕殊景和甄明遥又接连打了好几场漂亮的胜仗。
当初那支远赴西南的军队渐渐壮大,在百姓中获得了很高的声望。
这就是天瞿军的雏形。
吕殊景班师回朝,沂帝龙颜大悦,于希贤殿设宫宴,为吕殊景接风洗尘,并询问他要何赏赐。
所谓赏赐,无非两种,钱和权,帝王都给得起。
但吕殊景都没要。
他说,他想娶甄明遥为妻,求陛下赐婚。
话音刚落,希贤殿上可谓精彩纷呈。
高家和甄家的反应,还有沂帝陡变的神色,吕殊景并不在乎。他满心满眼都是甄明遥。
等沂帝铁青着脸,勉强应承下此事时,吕殊景喜极而泣。
吕殊景和甄明遥在军中完婚。
没几个亲友敢过来送祝福,因此喝喜酒的只有随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婚后,两人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再度远赴边关,继续完成未竟的事业。
军中生活艰苦,有良人相伴,便不觉苦。
如此又过去些年岁,北原铁骑南下,沂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吕殊景和甄明遥兵分两路,分别带着军队北上去抗敌。
白微关外有两座城,一座名为潜州,一座名为樊州。
甄明遥将樊州城里的百姓秘密转移到潜州,自己则带兵驻守樊州这座空城。
此举是为了迷惑敌军,让他们误以为樊州城内还有百姓,然后发动兵力攻打樊州。
只有从这边拖住敌军脚步,才能为吕殊景带的另一支军队争取更多的时间。
樊州城久啃不下,须滕王贺叶屈劼决定亲自征伐。
北原军从四面包围了樊州,城中将士断粮近十日。
贺叶屈劼反复以利相诱,试图劝降甄明遥,可这个女人分毫不为所动。
而这时,吕殊景带领的另一支天瞿军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如若他们即刻掉头回樊州,是可以救下甄明遥的,但这样一来,便无法及时剿灭须滕援军,后方百姓会面临危险。
——是救妻子,还是救沂国?
没人知道吕殊景那时的想法,更无人能体会到他的痛苦。
或许是和丈夫心有灵犀,关键时刻,甄夫人给吕殊景写了一封信。
几名士兵拼死冲破重围,才将这封以鲜血写就的绝笔信交到吕殊景手中。
甄夫人在信中说——我可以死,但天瞿军不能败,大沂不能亡。
吕殊景最终没有返回樊州。
他带领天瞿军阻止了须滕援军的南下。失去援军,北原军队便陷入孤立的局面,接连溃败。
在白微关,吕殊景斩杀了须滕王贺叶屈劼。
而在同一天,他见到了妻子面目全非的尸体。
城门之上,甄夫人一直守到最后一刻,贺叶屈劼出动弓兵将她射杀。百余根翎箭扎在女子身上,鲜血流到干涸,何其惨烈,又何其悲壮。
据说从那以后,樊州和潜州城里流传开了一首歌谣。大街小巷里,几乎每一个孩童都会唱:
金甲映日寒,红妆换战鞍。
挥剑决浮云,弯弓射月残。
烽火照肝胆,霜雪砺眉端。
莫道蛾眉弱,功成万骨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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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照肝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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