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瞿军这支军队,是由吕殊景和甄明遥夫妇一手创立的,可以说凝结了二人全部的心血。
白微关一战大捷,沂帝封吕殊景为靖边定虏威远大将军,并有意追封甄明遥为诰命夫人,但被吕殊景拒绝。
诰命夫人是君王对高官大臣的母亲或妻子的一种加封,一般情况下,其等级略低于丈夫的官职等级【*】。
吕殊景坚持认为,妻子的功绩远胜于自己,她不是什么需要挂在丈夫名下分享君恩的附庸,有资格拥有独立的官衔和荣耀。
考虑到这一点,最后,沂帝追赠甄明遥为昭烈镇关都督。
由此,甄夫人成为了沂国自开国以来第一、也是唯一一名女将。
这些都是宵烛听队伍里的老兵们说的。听完后,他对天瞿军更多了一层敬重。
可联想到天界的预言,他又隐隐有些担忧。
倘若有朝一日,山河动荡,战事再度爆发,吕殊景必定会带着天瞿军冲在最前。从古至今,一心为国征战的良将,有几个能善终?
*
部署好接下来的行动后,天瞿军即刻启程,分别前往陈家甸、早鹜台和雄鼓关。
早鹜台和雄鼓关在同一个方向,因此宵烛这队和宣兰樾所在的那队会先同行一小段路。
出发当日,宵烛扛着自己的包袱,吭哧吭哧跟在队伍后头。
通过这段时日的历练,他对行军赶路的生活适应了很多。起初脚板还会偶尔磨出几个血泡,现在已经结成了茧。
不过那包袱实在有点太重了。里面装着的,除了他自己的物品,还有吕殊景交给他的一些军报文书,扛着吃力。
宵烛不是个急性子,走慢点就走慢点,跟得上大部队就行。
他虽不急,却有人替他急。
“哒哒——”
原本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的宣兰樾突然掉头,拦住了宵烛的去路。
“……”
宵烛一头雾水地停下脚步,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找茬的?
看着不像。
那么多士兵还在前面走呢。光天化日之下,小太子不至于当众为难人吧?
宣兰樾坐在那匹名为步月的踏雪乌骓上,微微仰起脸,眼眸垂下,目光从宵烛身上扫过。因为逆光,他的五官轮廓显得尤为精巧。
宵烛静静等着他开口。
但等了一会儿,宣兰樾一句话都没说。
眼瞅着大部队越走越远,宵烛终于急了。
他不想再和宣兰樾纠缠,于是步子一挪,想绕开对方。
结果宣兰樾拉着缰绳,让步月也往旁边挪了点。
宵烛往左他就往左,宵烛往右他就往右,总之堵得死死的。
——到底搞什么名堂?
宵烛敢怒不敢言。
可接着,他忽然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像是来耀武扬威的,反倒闪过几分……纠结?
纠结个啥。
“你……”
马背上的少年张嘴了张嘴,欲言又止。
宵烛更加疑惑。
这时,宣兰樾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向宵烛伸出手,说:
“你要不要——”
“宵烛!”
宣兰樾的话音猝然被打断,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小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小士兵生得圆头圆脑,面目憨厚,看着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姓王,名石子,今年刚满十六,也是天瞿军在石硚岭新招的兵。
同天瞿军中的其他大人比起来,王石子和宵烛年纪差不大,勉强算同龄人,相处更融洽。
王石子父母是石硚岭的一对木匠。夫妻俩很开明,支持儿子去外面多见见世面,因此在儿子提出想要从军时,没怎么阻拦就答应了。刚来军中时,王石子偶尔会想念父母,心情难免低落,又不识字,宵烛便主动提出帮他写家书,倾诉对父母的思念。等以后路过驿站,再把这些家书寄回石硚岭,也算是给家里两位报平安。
一来二去,他俩混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宵烛宵烛,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东西!”
王石子手中抱着一块奇形怪状的木板,长宽和小臂差不多,木板底部连着两只木轮子。他兴冲冲来到宵烛面前,像献宝一样把这个怪东西展示给宵烛看。
王石子爹妈是木匠,从小耳濡目染,他的木工手艺活儿自然也不错。休息的时候,宵烛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捣鼓些零零碎碎的木制小物件。
宵烛接过王石子递来的东西,有些不明所以。
“你不是老说行李太重吗,我想了个法子,”王石子示意宵烛把那块带轮子的木板放在地上,再把包袱搁上去,“我用捡来的废旧板子给你做了个小板车。你拿根长点的绳子,把行李捆在上面,捆结实,然后像这样拉着它走,就轻松多啦!”
原来如此。
宵烛按他的话试了一下,果真完全不费力。
王石子好聪明!
宵烛感激地拍了拍王石子的肩膀,真是帮了自己大忙!
王石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不客气。”
他俩在这你来我往,没注意到一旁的宣兰樾渐渐沉了脸色。
“嘶嘶——”
步月马甩了甩鬃毛,载着主人转头离去。
一句话都没留下。
王石子挠了挠头:
“七殿下是找你有正事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宵烛摇头。
不知道啊,小太子可啥都没说。
再回想对方刚刚的姿态,宵烛心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那般犹豫扭捏,难道宣兰樾是打算骑马载他一程?
……想多了吧。
宵烛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事实上,就算宣兰樾敢用马载他,他是也不敢坐的。
*
天瞿军沿着一条官道往东。
等官道出现分岔,也到了两队人马分道扬镳之时。
宵烛跟着小杨副将走。他偷偷瞄了一眼宣兰樾,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短暂交汇,又倏忽分离。
轻飘飘的,像点水的蜻蜓一样,留下微小到难以察觉的涟漪。
宵烛很想嘱咐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
小太子的本事比他大多了,哪轮得着他来指指点点。
与其担心宣兰樾,不如担心担心他自己的性命安危呢。
事情顺利的话,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再见面。
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吧……
正想着,那边的宣兰樾突然一扬手,“啪”地朝他丢来一件东西。
宵烛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接住。
是一柄被刀鞘裹着的匕首。
抽出来看,它的刃很短很薄,却相当锋利,楠木制成的刀柄上雕着精美繁复的莲叶花纹。
宵烛愣了愣,抬头望向宣兰樾,不解其意。
“给你的。”隔着人群,宣兰樾朝他喊,语气很凉,“如果不慎落入敌人手里,记得用它自裁,别当俘虏,天瞿军丢不起这个人。”
啊……是这样吗?
宵烛仔细端详着匕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杨副将瞧见这一幕,把头探了过来,笑道:
“殿下,您别吓唬人家了。这把匕首明明是您去年特意托一名老铁匠打的,是专门藏在身上,用来防身应敌的!”
原来是这样。
宵烛用指尖摩挲着匕首,心里觉得好笑。
送礼就送礼,咋还非要嘴硬呢?
所以,宣兰樾是在关心他?怕他出意外后没人陪自己下棋?
……那还真是荣幸。
匕首手柄上有一个微微突起的按扣,宵烛猜测,它的作用应该是把匕首固定在袖子里。
单手操作有点别扭。宵烛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能顺利把按扣扣住。
正苦恼时,前方地面忽然洒下一片阴影。
不知何时,宣兰樾已经走到宵烛面前。看着手忙脚乱的宵烛,他冷哼一声,说:“蠢。”
你才蠢咧。
宵烛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小太子哪里都优秀,唯独一张嘴,时不时就爱刺别人两下,这可有伤君子风度。他现在还小,说话没顾忌,别人可能不会往心里去,以后呢?真头疼。
宣兰樾问:“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宵烛乖乖举起右手。
宣兰樾便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右腕,帮他把匕首固定在衣袖里面。
离得近了,宵烛才发现,宣兰樾冰凉的指腹上生着很厚的茧,刺喇喇刮蹭着皮肤,不疼,但有点痒。
宵烛手上也有茧,还有冻疮愈合后的疤痕。那都是以前做工时留下的。穷人家的孩子命不好,不辛苦挣钱维持生计,就没有活路。
宣兰樾的茧是哪里来的呢?
脑海中划过少年在训练场上挽弓搭箭的飒爽英姿,宵烛顿时了然。
小太子要强。说得好听点是努力上进,说得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练出那一手惊艳四座的“追月连珠”,想必宣兰樾私下里吃了不少苦头。
宵烛想得出神,很快,宣兰樾就固定好按扣,松开了他的手。
“去了早鹜台,记得长点心眼,”宣兰樾说,“听杨副将指挥,切莫擅自行动。”
哦豁,这是在叮嘱人?
宵烛心想,放心吧,他惜命得很,虽然不会当逃兵,但也不会冲动冒进。
“还有……”宣兰樾微微犹豫一瞬,接着说:“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天瞿军会回京城。到时候,再陪我一起下棋。”
果然,还惦记着那盘棋呢。
宵烛摸着袖中的匕首,用力点了点头。
《两小儿辩蠢》
宣兰樾:你是个蠢货。
宵烛:我不是 。
宣兰樾:你是个蠢货。
宵烛:转人工
宣兰樾:你是个蠢货
宵烛:...okok,我是个蠢货,行了吧,你开心不 ?
宣兰樾:有自知之明是你为数不多的优点
想到殴打上司可能会被炒鱿鱼,而且大概率打不过,宵烛忍了
【*】:引自百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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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自离别【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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