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盘根丝

宵烛一夜未眠,一直坐到了天亮。

即便他闭上眼,脑海中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妹妹离家时的情形。

他倒是想去找冯善花,可问题是,他手上没有任何线索,连那官兵说的话是真是假都无从分辨。

况且,他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他是天瞿军中的一员,不可脱离队伍擅自行动,否则很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找妹妹是私事,服从命令是公事,孰重孰轻,宵烛分得清。但也正因如此,才格外纠结痛苦。

宵烛揉着太阳穴,叹气。

窗外天边挂着一抹鱼肚白。宵烛翻身下榻,穿衣找鞋,然后顺手推了推还在做梦的王石子。

王石子贼能睡,睡得跟死人一样。宵烛怎么都推不醒,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攥着被角,给他把被子掀了。

王石子终于惊醒。

刚睁眼,眼前还是一片雾蒙蒙的,他就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对方面庞白净,敛着秀气的眉眼望向他,身形边缘镀着一层柔和的晨辉,像极了壁画上那些用沾着金箔的工笔勾勒出来的神仙。

王石子一时看呆了,甚至忘了扯回被子。

“是......来接我去天上的仙娥妹妹吗?”

宵烛:......?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着王石子一脸傻诨样,宵烛有点后悔,刚刚怎么没找盆冷水来往床上一浇呢?

一缕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到王石子身上,把人冻得一激灵,总算清醒了。

仔细一看,这屋里哪有什么仙娥妹妹?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宵烛,他的被子还被对方攥在手中。

王石子挠了挠鸡窝头,悻悻道:

“外面天都没亮透呢,你咋起这么早?”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身下柔软的床榻。在外面风餐露宿月余,好不容易能睡床,真舍不得离开啊!

宵烛也不想打扰王石子睡觉,但他们来早鹜台不是游玩的,还要去执行任务呢。

趁王石子穿衣的工夫,宵烛找了纸笔,将昨日眼见之事如实写下,打算等会儿交给小杨副将。

他坐在靠窗的桌边,用手抹平纸上褶皱,提笔蘸墨,眼帘低垂,写得非常认真。

这间客栈的院子里栽了几株梨树,现在梨花开了,他们住的又是二楼,推开窗,入目便是娉婷花影,像极了堆叠的雪浪,幽馥悄然沁入心脾。

风一吹,一片沾着露水的梨花瓣就落到了宵烛发间。

宵烛浑然不在意。他用笔杆支着下巴,似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问题。

窗前少年,窗外梨花,看上去宁静美好。

——清魂未许俗尘染,雅韵焉同艳杏痴。

很莫名的,此情此景让王石子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句诗。当然诗不是他本人作的,他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王石子刚满六岁的时候,爹娘找了个教他读书写字的老师,是同乡里的一位老先生。拜师当天,老先生家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满树花朵在春风里簌簌飘落,煞是美丽。

美景总能使人萌发出别样的灵感,老先生一时兴起,大笔一挥,便在纸上提了这句诗,写完后满意得反复吟咏,令它牢牢刻在了王石子记忆里。

不过嘛,王石子的脑子实在不适合念书。拜师没几天,就把老先生气得跳脚。年纪大不宜动肝火,为了老人家的性命安危着想,爹娘最终认命地接受了自家儿子没有读书天赋的事实。

“那个......宵烛。”

静观片刻后,王石子突然犹豫开口。

思绪猝不及防被搅乱,宵烛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用眼神问:怎么了?

“啊......没什么。”

王石子突然又不说了。

从第一次见到宵烛时起,他就总觉得,和其他同样身处庸碌红尘中的凡人相比,这个小哑巴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他没文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是会情不自禁被吸引。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直白地说出来。

宵烛复又低头,继续写字,没怎么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等把要告知小杨副将的事情一五一十写完了,宵烛搁下笔杆,起身离开房间。

军人大多习惯早起,宵烛敲响房门时,小杨副将已经穿戴洗漱完毕,正要出门。

宵烛递上手中纸条,小杨副将看完后,神情果然一震。

他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对宵烛道:“跟我进来。”

房门再度合上。

小杨副将走到桌边,点燃桌上油灯,等火舌将纸条吞噬殆尽,他面色凝重道:

“那车夫的相貌,你可还记得?”

宵烛摇了摇头。

当时是傍晚,天色昏沉,车夫又刻意用斗笠严严实实遮掩了容貌,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除了你说的这件事,昨日进早鹜台时,我还发现了一件怪事,”沉吟片刻,小杨副将道,“那两名守门的士兵,身上穿的官服,是雪蚕丝织就的。”

雪蚕丝......?

宵烛面露茫然,他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没听说过,倒也正常,”小杨副将解释道,“雪蚕是一种生活在浮荒山里的稀有蚕种,以纯净冰雪为食,生性娇贵,极难养活。由于数量过少,它们能产出的蚕丝非常有限,雪蚕丝织就的布匹,说是一匹千金也不为过。连皇宫里最受宠的娘娘每年也只能分得半匹。”

他一说完,宵烛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既然雪蚕丝千金难求,为何早鹜台里随便一名守门小吏都能穿得起?以他们的俸禄水平,即便平日里收受过不少好处,也断没有如此奢侈的本钱。

“不止如此,你过来看,”小杨副将招呼宵烛走到窗边,“从这里,你能看到什么?”

宵烛循声望去,越过房屋,一座山寺映入眼帘。

昨晚他们听到的钟声便来自于这座山寺。寺庙修建得非常华美,檐角高高向上拱起,宛如振翅欲飞的雄鹰,周边的围栏以白玉雕成,鎏金寺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沂国民间有不少百姓信仰神灵,修建寺庙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这座寺庙......委实华美得过了头。

小杨副将说:“早鹜台这座寺庙,哪怕是和修建在岐京的大沂护国寺庙相比,也分毫不逊色。而且它看起来很新,想必是刚建成没几年。要修这样一座寺庙,必定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

——可早鹜台只是一座偏远的北方小城镇,近几年也没听说在财政上有过什么重大贡献,哪来的钱?

若说是早鹜台的地方官员靠私运火药牟利,那也说不通。毕竟民间对火药的需求极少,没这么大市场,更不可能获得如此多的利润。

望着桌上残留的纸片灰烬,小杨副将缓缓道:

“昨日我见到这些奢靡怪象,心中便疑虑颇深,但一时之间并没有什么头绪。今早你把火药的事情告知于我,两条线索关联,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大沂的盐铁和火药,经营权都归属于盐运司,而盐运司的长官,是高丞相的长子,高邈。”

高丞相?!

宵烛心中惊诧。

他听说过,吕殊景将军的妻子甄明遥,当年本是要嫁入高家的。可甄明遥毁了婚,后来嫁给了吕殊景。因为此事,高家颜面尽失,明面上虽不说,暗地里一定是记恨着吕殊景的。

近几年,高家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高丞相年逾古稀,仍受帝王信赖,一直稳坐相位,家中一位女儿入宫为妃,两位儿子更是先后受任要职。

为防止招惹麻烦,这些年来,吕殊景总是刻意避着回京,即使回去,也只待很短的时日就离开。他是武将,应付不来官场中的那些尔虞我诈,不想趟入浑水。

如若早鹜台有人私营火药,那么与之绑定的盐铁经营权,也很有可能被滥用了。

盐铁不同于火药,它们是民生必需品,能带来极其可观的利益。十年前白微关之战后,沂国国库空虚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了开辟新的财源,沂帝便下令将二者的经营权收归中央,此后一直不曾下放。

不知早鹜台地方官员的腰包,是不是靠此来填满的?

小杨副将以手扶额,看上去十分烦闷。

宵烛明白他为何烦闷。

要追溯这个案子,势必会牵扯到高家。

吕殊景将军为人刚正不阿,涉及大沂利益,哪怕明知前路凶险,也肯定会追查到底。

可他要拿什么来抗衡高家?天瞿军打仗固然厉害,却撼动不了朝廷中盘根错节的巨树。

而且,早鹜台官员敢明目张胆地穿华服、建寺庙,几乎毫无忌惮,说明他们大概已经把上层的关系网打理好了。

硬要和高丞相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到这里,宵烛的心情也不免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来到早鹜台,原本是为了缉拿杀害沔州都督魏旬的凶手,可没想到,凶手没捉到,却牵扯出一桩更大的案情。

——那么,到底该管,还是不管?

宵烛做不了决定。他安静地看着小杨副将,等待对方给出回答。

良久后,小杨副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计划有变,”他说,“你现在,替我去召集分队里的所有人,午时之前,我们在早鹜台外的枣树林里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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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盘根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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