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烛如小杨副将所言，午时之前将所有人召集到指定的地点。
在来的路上，他们就把容易暴露身份的武器和战甲都藏在了这片枣树林里。
匆匆进城又匆匆出城，众人俱是一头雾水，摸不清小杨副将的意图。
“杨副将，我们还查不查早鹜台？凶手的事情还没头绪呢。”
“查，”小杨副将说，“但要换个方法查。”
先前他们乔装成商队进早鹜台，是为了摸清里面的底细。上午小杨副将四处转了一圈，除了和宵烛说的两件事外，暂时没发现什么别的异常。
然而，白天正常，不意味着晚上也正常。
早鹜台的宵禁执行得比其他地方严格很多，一旦入夜，便会将入口处完全封锁，不允许任何人通行。
小杨副将是怀疑，那些私运货物的行为，可能会在晚上进行。
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外地来的商队，入夜后必须服从宵禁，不可随意走动。这就导致夜间的调查无法顺利进行。
所以思来想去，小杨副将决定将大部队先撤出来，等晚上再带着一小队人马偷偷溜进去。
“我要挑十个身手不错的跟我走。剩下的人就待在这里，在我们没回来之前不可擅自离队，否则以违抗军纪论处，”小杨副将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此行凶险，你们谁愿意随我去？”
大多数人都举了手。到底是热血后生，他们加入天瞿军便是渴望建功立业，因此根本不惧怕前方的危险。
不过所有人都去也不现实。小杨副将只挑了几个平日训练里成绩拔尖的士兵。
李攀云赫然在列。
众人倒不意外。这女子不仅身手好，做事也非常细心谨慎，她去再合适不过。
约摸傍晚时分，小杨副将等人换上黑色夜行衣，又带了几件轻便趁手的武器。他们要去看看，宵禁之后的早鹜台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残阳如血，宵烛目送着他们离开，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
“别老是皱着眉了，当心变老变丑，”王石子伸手掐了把他的脸，“小杨副将和攀云姐他们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
宵烛当然也是如此希望的。
夜渐深。
剩下的天瞿军士兵们不敢点火，怕火光吸引远处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们也不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交谈，只是低声私语。
四下又黑又静，宵烛摸着自己的心口，发现心跳得很厉害。
——应该，没问题的吧？
“宵烛，”王石子小声在他耳边道，“你如果困了的话，可以靠在我肩上睡一觉。等一觉醒来，小杨副将他们就回来啦！”
宵烛的确很困，前天夜里他担忧冯善花的事，担忧得一夜没睡，此刻早已是身心俱疲，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了。
可没亲眼见到队友归来，他无法安然入眠。
“实在睡不着，可以数水饺，”王石子说，“这是我娘教我的，特别有效。唉，我娘包的水饺真的特别好吃，尤其是芹菜猪肉水饺，唔，牛肉的好像也不错，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次吃到了......”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的，宵烛听后，忍不住莞尔。
这种情景下都能满脑子想到吃的，心真大。
不过，王石子的讲述确实很有意思，宵烛凝神听着，慢慢的，一直紧绷着的思绪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他开始按照王石子所言，在脑海里数水饺。水饺水饺，谐音“睡觉睡觉”，一只猪肉水饺，两只牛肉水饺，三只......四只......
困意上涌，宵烛的脑袋渐渐垂了下去。
王石子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用肩膀托着他的脑袋。
“睡吧，祝你做个好——”
“梦”字还未出口，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唰——”
“啊！！！”
一声凄厉剧烈的惨叫响起，划破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宵烛猝然被惊醒，刚睁眼，就见一个巨大的火团凌空朝枣树林掷来！
——不，不止一个！
枣树林对面的山坡上似乎有人，重重火光里，对方拉开弓弦，将一支又一支绑着燃烧物的箭朝天瞿军中射来！
敌人在高地，士兵们在低地，这一番突袭，打得天瞿军措手不及！
“唰唰唰——”
林木本就易燃，霎时，火星四溅，加上周围并无河湖水泽，很快，枣树林就化为了一片火场，或者说，人间炼狱！
王石子也被火团击中，身上衣物烈烈燃烧起来。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扑灭身上的火，而是伸手把宵烛重重一推！
“快逃......逃啊！逃！”
火势越来越盛，彤红火光将黑夜也照得明亮如白昼！
因为痛苦，王石子的声音扭曲得变了形:
“走！去找吕将军，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啊！！！”
瞬息之间，那个不久前还安抚着宵烛、教他数水饺的少年，已完全被熊熊烈火吞噬。
又一个火团袭来，没有任何犹豫，宵烛翻身往地上一滚，避开火团攻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枣树林外跑！
没时间容他为死去的同伴哀痛，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人想要灭他们的口！
那小杨副将他们那边，岂不是......！
宵烛心里大骇。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全部真相的人，他必须活着，把早鹜台发生的事情明明白白告诉吕殊景！
然而，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从这片炼狱里逃出去，实在太难太难了。
跑着跑着，宵烛被一件事物绊倒，他低头望去，发现是一具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他忽然开始反胃，甚至想吐。他试图重新站起来，可双腿早已瘫软，根本不听从他使唤！
宵烛外衣衣摆的一角蹭了点火星，他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衣丢到一边，开始思考该如何逃！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惜违反天界的戒律，用灵术来扑灭这场火。
可惜行不通。
灵卜是教过他如何点火，却没告诉过他该如何灭火。
——爬起来，站起来，用这双属于凡人的腿逃出去！
宵烛咬咬牙，以手撑地，匍匐着身体开始往前爬。
他旁边不远处有块半人高的石头，先躲在后面，能换来片刻喘息的机会。
浓烟熏得宵烛咳嗽不止，眼前阵阵发黑，他透支着身体，不敢有丝毫迟滞。
生死就悬在一线之间。
同伴们惨死时的情景不断在眼前浮现，宵烛心里涌起极为刻骨的恨意。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才能找到幕后主使，令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恨不是一种好的情绪，可在某些时刻，它却能迸发出强烈的力量。
宵烛终于爬到了那块石头后。
有了它的遮挡，他暂时不会被火团击中了。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喘气，又有兵戈相撞的声音自树林边缘传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那或许是来救他们的援军，但更有可能，是来灭口收尾的敌人。
宵烛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
宵烛摸向自己的袖口，那里面藏着宣兰樾送他的匕首。这也是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的一件武器。
刀柄冰冰凉凉的，握在手中，像是在无声安抚着少年的心。
若实在无法逃出去，能多杀几个敌人，也是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宵烛摇摇晃晃起身，仔细从周围嘈杂的声音里判断敌人离自己的距离。到处都是浓烟，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终于，等对方离他仅有两步之遥时，宵烛高举匕首，狠狠往前刺去！
“——是我！”
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宵烛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李攀云？
李攀云握住宵烛手腕，稍稍用力，匕首便“哐当”一声从宵烛手中脱落。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却满是鲜血，披头散发，极为狼狈。
“跟我走！”
没有过多废话，她捡起掉落的匕首，又将宵烛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开始往外跑。
宵烛被浓烟熏了半天，此刻已陷入半昏迷，只能任由女子带着自己，往枣树林外突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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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火中渡【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