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入绝境

茶杯被拍桌的力道一震,里面的水洒出来了一些,将纸页浸透。

吕殊景嘶哑的声音回荡在书房内,每个字都淬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因为愤怒,男人的胸腔微微起伏,似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可程铭丝毫不惧。

他朝吕殊景躬身行了一礼,复又直起身,冷静分析道:

“——将军,现下城外流民仅四百余人,而我雄鼓关有四万百姓,孰轻孰重,如何取舍,我想......您心里是有数的。”

“——您心怀大爱,不辞辛劳,以救所有人为己任,可您终究只是个凡人,不是天神。倘若不舍弃那几百流民,不止雄鼓关,整个大沂北境都会遭难,寒瘟的可怕威力,您亲眼见识过。”

“——下官已派人查清,雄鼓关内外第一起寒瘟正是来自于那群流民。有百姓同他们接触过,再回到城中,才把这可怕的疫病带了进来。想要阻止寒瘟蔓延,首先得将病源处理掉,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

吕殊景仰头阖目,放在桌上的右手紧攥成拳,骨节发出轻微“咔嚓”声。

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痛苦。

痛苦、自责、无力,种种情绪一同涌上心头。便是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白微关之战,也不曾令吕殊景如此绝望。

百姓们奉他为大沂的守护神,从创立天瞿军的那一刻起,他也一直把守护百姓安危、大沂社稷当作此生唯一的追求。

可现在呢?

他要亲自将几百位流民送向死亡,他算什么守护神?他分明是个刽子手!

倘若妻子甄明遥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对他失望透顶吧?

吕殊景慢慢睁开眼,看向程铭,说:

“你在逼我。”

“程某不敢,”程铭颔首,淡淡道,“将军,实不相瞒,下官在雄鼓关为官多年,的确没做出过什么值得骄傲的政绩。但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我对这里,并非全无感情。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雄鼓关安然无恙。还请您......”

吕殊景没有说话。

他分明正值壮年,这一刻,却仿佛苍老了许多,整个人身上透出浓浓的疲惫。

对于程铭的请求,他不曾进行任何表态。

然而......沉默,也可以被解读为默许。

程铭再次向他行了一礼,道:

“多谢将军愿意顾全大局。您的恩情,雄鼓关百姓必定会永远铭记在心。”

随后离开了书房。

程铭走后,吕殊景忽然抓起茶杯,重重往墙上掷去!

“砰!”

“咳、咳咳......!”

茶杯摔得四分五裂,他难以平复情绪,激烈地咳嗽起来。

咳到最后,唇角竟渗出了血丝。

久经沙场的将军颓然瘫倒在椅背上,深恨自己的无能,心中悲凉。

*

从偏院中逃出来后,宵烛和宣兰樾低调行事,先在附近转了一圈,观察城内的情况。

因为惧怕感染寒瘟,百姓们这段时日几乎都闭门不出,故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巡逻的官兵,几乎看不到人影。

城内没什么可查的,待得久了,还有被抓回去的风险。

两人一致决定,溜去城外看看。

为防止流民闯入,雄鼓关的城门一直都是紧闭着的。他们不能从正门走,那无异于羊入虎口。

好在雄鼓关西北面有条水道,位置隐蔽偏僻,被安排在这里值守的士兵相对较少,简直是逃跑的绝佳路径。宣兰樾三下五除二解决掉看守,在岸边随便找了条废弃的破船,和宵烛一起,沿着水道划出了城。

怕引人注目,他们还作了一点伪装,用湿泥巴糊了脸和衣服。宵烛倒是无所谓,可他没想到,一向好洁的宣兰樾也毫不犹豫把自己涂成了泥人,且没有半句抱怨,不禁觉得新奇。

*

顺利出城后,目睹城外的景象,两人惊愕不已。

尸横遍野。

没死的流民,也大多奄奄一息,看着撑不了太久了。

腐臭的气息笼罩着雄鼓关外的流民营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宵烛用衣袖捂住口鼻,却依然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求您......求您......救救我阿爹......”

忽然,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童拽住宣兰樾衣角,小脸上满是泥垢和泪痕。

宵烛和宣兰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下躺着一名中年人,应该就是女孩口中的“阿爹”。

他面色青灰,眉宇间凝着一层白霜,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紫黑色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渗出脓血。

但他还没死,唇瓣在不住地哆嗦。

宵烛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宣兰樾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病人的衣襟检查。病人胸口的大片黑斑已经连成一片,皮肤下隐约可见一群群紫黑色的蛊虫,如蛛网般蔓延。无数只寒蛊寄宿在他体内,已快将他蛀成空壳。

突然,女孩的阿爹睁开眼,眼球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宣兰樾!

“杀了我......”他嘶哑地说,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求求您......杀了我......啊!”

他太痛苦了。

宵烛心一颤。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一只萤火虫,生离死别对他来说都如同家常便饭,并不稀奇。

可此刻,面对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他仍做不到冷眼旁观。

宵烛腿一迈,正欲上前救人,可这时,女孩的阿爹突然伸手将面前的宣兰樾一推,接着从衣襟里摸出一把短刀,用力扎入了自己的胸口!

“噗哧!”

血流了满地,一条生命由此逝去。

女童捂住嘴,失声痛哭。

中年人尸体里流出来的血中,隐隐可见游动的蛊虫。

见状,周围的流民们纷纷散开,脸上写满恐惧。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从外地逃难而来的。

雄鼓关知州下令关闭城门,不许流民入内,他们饿得只能嚼草根啃树皮,根本没力气继续远行。

宵烛将宣兰樾从地上扶了起来,很轻地捏了捏对方的手指。

是安慰。

宣兰樾握紧宵烛的手,垂下眼帘,望着那具尸体出神。

——才不过五六日......雄鼓关外,竟已成了人间炼狱!

宵烛同样心情沉重。

忽然,人群的沉默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队官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流民们纷纷愣住。

这是......来干什么?

宵烛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官兵很可能是程知州派来抓他和宣兰樾的!

他赶紧扯了扯宣兰樾的袖子。宣兰樾心领神会,当即带着宵烛,匆匆从人群中离开。

可事实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

官兵并没有追上来,而是停在人群前,对流民们说了些什么。距离隔得较远,宵烛和宣兰樾听不清官兵讲话的具体内容。

等官兵说完,流民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似乎十分高兴。

宵烛更为疑惑。

没多久,官兵们便离开了。

宵烛和宣兰樾重新返回人群中,随手拦了个人,想问问方才官兵到底说了什么,会令流民们如此高兴。

“官老爷刚刚宣布,他们已经找到医治瘟疫的办法了!”那人满脸喜色道,“他们让我们奔走相告,今日黄昏时分,都来这城门下集合,会放我们进城治病!”

宣兰樾听罢,蹙眉道:“当真?!”

“千真万确!”

宵烛和宣兰樾对视一眼,一种异样感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雄鼓关城内的寒瘟都尚未根治,程知州找到了什么办法,竟敢夸下海口,称能治好城外的流民?

他真的能治好流民吗?

宵烛总觉得,其中有蹊跷。

似是看出宵烛的想法,宣兰樾压低声音道:

“等日暮,我们也混进人群里,看看程铭在搞什么鬼。”

宵烛却犯了难。

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之前和李攀云在一起时,他发现李攀云灌的河水里有蛊虫,说明那条河可能被污染过。

他想去找河流的源头,可能要被迫和宣兰樾兵分两路了。

不过,这次宵烛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

“——宵烛!七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宵烛一愣,转身时,发现喊他们的正是几日未见的李攀云!

她满身风尘,人比先前憔悴了不少,好在身上并无受伤患病的痕迹。

宵烛本就担心李攀云的安危,现下见对方没事,不禁松了口气。

“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她说,“正好,有件事我要告知二位。”

这些天李攀云没闲着,她记挂着宵烛的话,去调查了那条河流,并找到了一些线索。

宣兰樾听完,拧眉深思:

“......你是说,流民们会感染寒瘟,是因为饮用了河流里的水?”

“对,那条河名为野岑河,不长,发源自离雄鼓关三里处的野岑山,我沿途取了些河水,发现里面确实有蛊虫,”李攀云点头,“现下当务之急,是封锁野岑河的流域,防止再有新的人被感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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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入绝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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