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参横月

【时光**,跳到两年后了】

钟灵宫位于沂国皇城的西南角落。

它并非真正的冷宫,却是一座比冷宫还要空寂的死宫。

今岁的冬比往年来得都要早。朔风吹卷,晞杀寒露,衬得这里愈发荒凉,犹如一片坟场。

宫女太监们经过钟灵宫时,往往会下意识加快脚步,或者干脆直接绕开,唯恐沾染晦气,影响了来年运势。

——因此,他们也就很难注意到,这座宫殿最近其实是有人住的。

此刻正值夜半,钟灵宫的一间书房内还点着灯。

灯下有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执了棋子,显然是在对弈。

左边那人身着锦衣华冠,眼角虽已有岁月留下的纹路,仍难掩周身非凡的贵气,正是当朝天子的同母兄弟——临訾王。

临訾王是个闲散王爷,不爱掺和朝政,平日只喜好摆弄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

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为擅棋。据传他每年都会寻访当世几大棋圣高手,与之手谈切磋,以求精进棋艺。

但今夜,坐在临訾王对面的并不是什么棋圣,而是一名瞧着不过十多岁的少年。

少年衣饰素净,只着一身浅灰直裰棉服,发冠束得非常齐整,鬓角亦无凌乱青丝,略显青涩的五官轮廓掩不住兰姿鹤骨的出尘气韵。

然而那精致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浅浅阴翳,让他失了朝气,平添几分稳重老成。

时不时有夜风从窗棂缝隙间漏进屋内,宫灯里的烛火随之翩身起舞,烛影在棋盘上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由此,白子被衬得更白,盈满如高悬九天的圆月;黑子被衬得更黑,似卷轴上无意洇开的墨痕。

光影斑驳,半明半昧。

腾龙舞凤,纵横参差。

唯善弈者能解得其中的盎然意趣。

这局棋是从戌时开始的,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期间二人粒米未进,连口茶都不曾喝,可谓相当耗费心神。

临訾王下得连连打哈欠,执棋的姿态也不由惫懒散漫起来。

少年却始终端坐,背脊如苍青松柏般绷得笔直,双眼专注地盯着棋盘,可见对此局颇为上心。

“啪嗒。”

伴着一道清脆的叩击声,又一枚棋子落下,凝滞的棋盘上瞬间换了风云。

临訾王执黑,少年执白。白子在黑子老练的攻势下本已渐渐显出颓势,然而少年刚刚走的那一步,竟似一抹神来之笔,顷刻盘活了整个棋面。

——是连日阴雨后的拨云见日,亦是置之死地时的绝处逢生。

见状,原本昏昏欲睡的临訾王陡然来了精神。

他抬眼望向少年,目光不由沉了几分。

按两人事先的约定,这局棋本来是一盘长辈对晚辈的指导棋,

重在“教”,而非决出胜负。因此先前临訾王刻意放缓了节奏,并未拿出全部实力。

他埋下很深的陷阱,少年也确实如他所料,一步步踏了进去。

可就在刚刚准备收网时,对方落出了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关键一子。

身陷囹圄的白子就此转危为安,甚至,反咬了黑子一口。

临訾王心中大震,直到此时,才开始正视自己的这名对手。

从勘破到化解危局,少年的面色始终无波无澜,但从棋奁中拈出下一枚棋子时,轻颤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欢欣。

到底是年轻心性。

临訾王笑了笑,重新开始布局,这次的棋风变得凌厉了许多。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又过去一个时辰,两人拼杀数回,临訾王再次占据上风。

白子真正成了强弩之末,再无转圜的余地。

眼见局势已定,少年从棋奁中拿出两枚棋子,静静推置于棋盘正中央。

如此,便算是投子认输。

少年淡声道:

“果如世人所言,五叔的棋风灵秀均衡、张弛有度,算筹谋于万象,蕴妙手于无形。晚辈才疏学浅,今日获益良多。”

“七殿下何须自谦,”临訾王摇头轻笑,“论谋局与思辨,您的天资远胜常人。”

这番赞誉没有掺假。

今日,临訾王的确赢了,但他很清楚,自己赢得并不轻松。

临訾王自五岁开始接触棋,前前后后学了三十多年,苦研无数个日月,讨教千百位名师,才抵达如今的境界。

而眼前的七皇子不过十四岁,已能与他来回磋磨许久,甚至数度冲破压制,几番打得他措手不及,当真后生可畏。

惊艳之余,临訾王又不免生出些惋惜。

——这样的天才,比其他那些平庸的皇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却遭到帝王厌弃,只能在荒废的钟灵宫里白白消磨光阴,谁能不可惜呢?

倘若生母不是那位被废黜的先皇后,这位七皇子本该顺利进入明渠学宫,与资质优秀的世族子弟一起拜师学习吧?

甚至连长久空缺的东宫太子之位,也很可能……

思及此,临訾王心中凛然。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位七皇子并不是安分的性子。

钟灵宫是一座人为缔造的囚笼,却锁不住一只亟待展翅的雏鹰。

终有一日,待它冲出囹圄,定会翱翔于九天之上,缔造出别样的华采。

当今天子年逾不惑,一直未立储。立储乃涉及国之根本的大事,朝中众臣百般试探,仍摸不透陛下的心思。

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宠妃高贵妃膝下的九皇子是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临訾王见过九皇子,的确称得上灵秀聪颖,然而和眼前这位七皇子相比,也不免被衬得平平无奇。

看来,他该提早做一些打算了……

趁临訾王深思的间隙,七皇子已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墙边推开轩窗,一缕浸着凉意的晚风便倒灌了进来。

他们实在下了太久的棋,久到窗外明月都褪去莹洁的颜色,恹恹垂挂在天边,即将被晨曦的鱼肚白取代。

举头仰望天幕,少年忽生感慨:

“‘谁言吾徒犹爱日,参横月落不曾知’,之前在书中读到此句时,我总无法领悟其中意趣。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我欺,这方圆棋盘,的确是打发时光的最佳去处。”

临訾王笑道:

“不然怎么会有王质烂柯的典故呢?倘若仙人下的那盘棋不好看,樵夫也不至于看得忘我误事了。只是,与亲友弈棋,合该以放松身心为主。七殿下太过投入,把自己绷得密不透风,反而会失去一些乐趣。”

两人一来一回,分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聊天闲谈。

但临訾王话中的“亲友”二字,却令少年眉间的阴翳稍稍淡去了几分。

他能听出来,临訾王是在隐晦地向自己示好。对方已经认可了他的能力。

今夜这局棋虽输,倒也输得不亏。

七皇子想了想,道:

“多谢皇叔劝诫。实不相瞒,在向您发出邀约之前,对于您今夜是否会赴约,我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可我还是来了,不是吗?”临訾王把玩着几颗棋子,不疾不徐地回道,“身为长辈,断没有轻视冷落小辈的道理。往后七殿下若想弈棋,只管找我便是,我很乐意见证您的成长,也希望您……莫要令我失望。”

若说两人之前的谈话还略有委婉,那么临訾王最后这句,已堪称明晃晃的拉拢了。

七皇子听出其中深意,微微一怔,继而郑重点头:

“晚辈定竭尽所能,以求不负皇叔的教导与恩情。”

竭尽所能么……

临訾王无声笑了笑,暗道这孩子虽聪明,在人情世故上却委实太过天真,容易轻信于人。

自己愿意出手帮他,不过是看他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

生在皇家,连手足相残的事迹都屡见不鲜,哪有什么真正的亲缘情分可言呢?

临訾王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

“对了殿下,我还有一事相询。先前听闻殿下的名讳时,我便觉得耳熟,不由想起了一段陈年旧事。说来话长,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五叔是长辈,何须与我迂回客套?但说无妨。”

临訾王叹了口气:

“此事关乎殿下的生母,也就是那位早已亡故的吕皇后。逝者为大,不得不慎重。”

话音刚落,七皇子的面色蓦地变了。

他抬起一双墨玉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临訾王的脸,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良久,才用一种僵硬而冰冷的语调问:

“五叔……都知道些什么?”

进入第二卷啦!

是不是看得有一点懵 下一章会解释!

【引】:

“谁言吾徒犹爱日,参横月落不曾知”出自黄庭坚《弈棋二首呈任公渐》。

大致意思是,黄公与友人对弈,兴至酣处竟忘了时间,参星横斜、明月沉落,连天快亮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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