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与昔【修】

雨后的山涧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月光穿过云层,在水潭表面洒下细碎的银光。

黑袍人持剑的手依旧很稳,却稍稍后退,离宵烛的脖颈远了些。

他本就无意杀宵烛,如今确定对方就是君上要找的人,便收起咄咄逼人的态度,示好道:

“一只还未成王的母蛊,死了就死了,无需可惜。你随我回去,这一路上,我可以护你安然无虞。”

——回去?回哪里去?

宵烛眼帘半阖,对于黑袍人的话,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不要想着反抗或者逃跑,你逃不掉,”黑袍人说,“我知道,你和常人不同,会一些简单术法,但想用它们来对付我,还是不够格的。”

他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剑尖微微下垂,不再正对着宵烛,却随时可以暴起致命一击。

攻心之术,除了威逼还有利诱。黑袍人接着道:

“你深夜前来野岑山,想必是为了救雄鼓关内外的流民和百姓。若你肯听话,我可以考虑放他们一马。用你自己换雄鼓关千万人的性命,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一只夜枭在不远处的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宵烛用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两侧是陡峭山壁,前方是一片密林,黑袍人已经封死了他的去路。背后是水潭,跳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但湍急的水流和未知的深度同样致命。

比起沦为阶下囚,他宁愿死。

于是他摇了摇头。

黑袍人似乎被这少年的倔强逗笑了:“有骨气。但我方才并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他手腕一抖,剑锋擦着宵烛的肩膀划过,带出一线血花,“最后问一次,走不走?”

宵烛不应,一拂袖,手指掐诀,火花迸出,往黑袍人面门袭去!

黑袍人脸上戴着面具,火花将面具撞得歪了歪,“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借此机会,宵烛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肤色白如枯骨,唇色艳如嗜血,雌雄莫辨,妖异诡谲。

最慑人的是黑袍人的眼睛,与之对视时,一股寒意从宵烛脊背窜了上来。

那竟是一双重瞳。

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一只是深邃的紫色,另一只则是金色竖瞳。四只瞳孔同时转动,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重瞳灵巫……

宵烛僵在原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那诡异的视线一层层剥开。

不过是困兽之斗。

黑袍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被宵烛看了去。他不屑地笑了笑,身形一闪,用没拿剑的手牢牢擒住了宵烛手腕!

只一招,宵烛就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他踉跄后退,右脚已经踩进了水潭里,碎石滚落水潭,连回声都没有。

黑袍人再次横剑,剑锋挑起宵烛下巴,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取他性命。

“结束了,”黑袍人淡淡道,“你们中原人常说事不过三,我可以再忍你一次,但不会有第三次。”

是啊……结束了。

宵烛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在他的胸口处,有一样东西正变得越来越烫。

是魂晷。

它不安地嗡鸣着,是提醒,也是……催促。

宵烛盯着眼前丧心病狂的凶徒,心中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黑袍人以为他已心死,正要开口嘲弄。

可这时,宵烛眼疾手快地抓住剑身,不顾掌心被划得鲜血淋漓,用剑尖指向了自己的咽喉!

“你!”黑袍人脸色大变,伸手欲拦,“别做傻事!”

宵烛很清醒。

这不是傻事,这是他唯一能赢黑袍人的方式。

他目光决绝,毫不犹豫地朝剑尖撞去!

剑锋割开喉咙的瞬间,宵烛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解脱。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呈现诡异糜艳的红。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坠向深潭。

“嗡嗡——!”

“宵烛——!”

恍惚间,宵烛看见魂晷从他衣襟里挣脱了出来,一青一紫两道光芒交织缠绕,想治疗他的伤口,却徒劳无功。

他还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嗖——”

一支羽箭破空射来,正中黑袍人的手臂,黑袍人吃痛地哀嚎一声,丢开手中的剑,狼狈脱逃。

“宵烛……宵烛!”

夜色如墨,山林间浮动着幽冷的雾气。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马儿踏破静夜,向水潭边冲来!

马背上坐着一名少年,衣袂翻飞似流云映雪。他忽然勒马悬蹄,白玉般的手腕上缠着粗粝缰绳。此刻他手挽一柄雕花角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

月光掠过少年凝霜胜雪的侧脸,几缕散落的青丝凌乱搭在眉心的紫色印记上。他焦急地呼唤着宵烛的名字,可不过是徒劳。

冰冷的潭水吞没了宵烛,意识随着下沉逐渐模糊。

有个东西从宵烛袖中掉了出去,是一枚通体晶莹的玉佩。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兰草纹样。

——放你那儿了,先替我保管着。

——这枚玉佩是母后亲手为我雕的,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交给你保管,只是因为我不方便携带。若敢弄丢,我定不轻饶你。

如此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能弄丢……他怎么敢弄丢。

宵烛努力伸出手,终于抓住了玉佩。

在彻底沉入潭底之前,一双手接住了宵烛的身体。

是宣兰樾。

他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悲恸,把宵烛紧紧搂在怀里,似乎还喊了些什么。

但宵烛根本听不清,只在心里松了口气。

太好了……小太子没事。

宣兰樾是如何脱困的?是李攀云和吕殊景救的他吗?他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这些问题,宵烛已经没法问出口了。

宵烛闭上了眼睛。

夜风再起,吹散了山涧中最后的血腥味。月光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宵烛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阴间的鬼差,而是繁露。

他肉身已死,只剩魂魄,进不去仙族的结界,此刻正徘徊在琼阆天宫的正门外,等候接应。

繁露出现时,宵烛虽不意外,却有些心虚。

他把事情搞砸了。

“陛下对你的擅作主张非常不满,”瞧见宵烛惴惴不安的样子,繁露神色平淡,“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话毕,她一扬手,两人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换。

不再是琼阆天宫的结界外,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上。

石台外形极为奇特,周边一圈均匀雕着十二个刻度,正中央则竖直插着一根巨大的指针。

哪里是什么石台,这分明就是陪宵烛去凡间走了一趟的魂晷!

宵烛怔怔盯着脚下的魂晷,思绪有些飘忽。

繁露说:“你陪殿下历劫失败,肉身已死,无法转世投胎。想再入凡间,只能使用魂晷的回溯之力。但回溯之力只可使用一次,且需要以你的一半寿命为代价。你是否已经想好了?”

宵烛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初下凡历劫前,溯时星君就曾告诉过他,倘若在人界遇到危险,迫不得已之时,可以使用神器魂晷来回溯时间。

宵烛遭黑袍人挟持,在选择自裁前,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太弱小,也太愚钝,搞砸了很多事情,不如重来。

这一次,他想救那些死去的同伴。

看穿宵烛的想法,繁露淡淡警告道:

“回溯时间,并不意味着你能肆意干涉其他人的命运。你下凡的目的是陪太子殿下历劫,别做些多余的事情。”

宵烛抿了抿唇。

繁露的告诫,他心中有数,可他不是冷情冷血之人,面对同伴的死,做不到袖手旁观。

繁露凝视着宵烛,有那么一瞬间,女孩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使用魂晷的代价,远不止损失一半寿命那样简单。

她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她知道,都走到了这一步,即便将真相告知宵烛,也无济于事了。

宵烛的命运,从来都不由他自己决定。

魂晷上的法阵缓缓开启,温暖的光芒包裹住了宵烛。

等光芒散去,石台和繁露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流中,周围是漆黑的虚空。

宵烛迈开脚步,沿着这条时间的河流,溯游而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紧接着,微光不断延展,直至铺满整片虚空。

那些亮光太过刺眼,宵烛下意识地把手背搭在了眼睛上。

等亮光渐渐黯淡,宵烛刚要放下手,可这时他发现,他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宵烛微微低头,神情愕然。

他现在身上穿着肮脏的囚衣,脖颈上围着笨重的木枷,手腕上则戴着镣铐,竟身处一间牢房里!

没来得及惊讶,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冯宵烛,生于宝徽十九年,石硚岭乱石村贱籍,家中有一胞妹,名为冯善花。冯宵烛心术不正,自幼喜好偷窃,十四岁时因盗窃赵县令家中财物入狱,按律当斩。同年,天瞿军首领吕殊景途径石硚岭,受群众之托,破获县令赵安涛贪腐及县尉刘保通敌一案。冯宵烛在赵县令家中做过工,知晓赵县令藏匿财物的地点,是此案的重要人证。因冯宵烛年龄较小,吕殊景免其死罪,将其收入军中,充作军奴。」

这是……什么?

宵烛心下骇然。

他迷茫不已,这时,牢房门被一名狱卒打开了。

狱卒走到宵烛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替他解开了脖颈上的木枷和手上的镣铐。

“你这小贼,运气可真是好!既然保住了小命,以后记得洗心革面,别老是干些偷鸡摸狗的事!”狱卒搡了宵烛一把,嘟哝道,“行了,你可以滚了。”

宵烛朝狱卒点点头,面色如常。

他不是傻子,方才迟疑片刻,很快就弄懂了自己的处境。

魂晷真的将他送回了过去,他竟又回到了石硚岭,又回到了加入天瞿军之前,又回到了……和宣兰樾未曾相识的时候。

然而中途出现了一点偏差。

宵烛现在还是冯宵烛,但这次他的人生经历被魂晷篡改了。

偷窃、心术不正、军奴……

走出牢房,外头阳光炽盛,宵烛忽然惴惴不安起来。

——这一回,他非要以如此不堪的身份,同宣兰樾见面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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