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听流泉

宵烛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山林间跑着。

他运气不好,半路上突然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面颊滑落,混合着汗水,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湿透的布鞋早已磨破,脚底被尖锐的碎石划出道道血痕,他却不敢停。

夜色如墨,雨水浇灭了身边的星火,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为他照亮前路。

跑着跑着,宵烛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林。

电光映出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那应该就是野岑河的发源之处——野岑山。

宵烛喘着粗气,强忍着肺部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就这么一路跑到了野岑山下。

雨势太大,这时候上山其实很危险。但宵烛顾不了那么多。

他踩着湿滑的山径,艰难地一步步往上攀去,最后,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一汪山泉前。

如无意外,这应当就是野岑河的发源处。

宵烛并不确定野岑河到底是从哪一段开始被感染的。不过,河水是流动的,只要控住了上游,其余河段里的蛊虫肯定也会被杀死。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

宵烛跪坐在山泉边,从衣襟里摸出了从火场里捡来的半截断箭,顶端的箭簇闪着锋利的寒光。

以前宵烛是很怕疼的,但后来,或许是经历得太多了,所谓的疼痛也渐渐变成了麻木。

他咬咬牙,将衣袖挽起来一截,露出纤瘦的手臂。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断箭,毫不犹豫扎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噗哧!”

利刃切开薄薄的肌肤,割断了埋在底下的血管。殷红鲜血迅速喷溅而出,被雪亮的电光一照,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宵烛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手一软,那半截断箭就坠落在地,溅起细碎的雨水和泥土。

“哗哗——”

他伸出流血不止的胳膊,任由雨水冲刷上面的血迹,最后落进山泉里。

究竟要多少血,才能除净野岑河中的蛊虫?宵烛并不清楚。于是他没有急着收回手,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

凡人之躯,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糟践。

宵烛完全是在强撑,一口牙几乎要被他咬碎。

他模模糊糊想,宣兰樾他们怎么样了?有摆脱程铭的追捕吗?

联想到宣兰樾的伤势,宵烛又不禁担忧,那边的境况恐怕比他更危险。

雨声渐渐变小,不知过了多久,大雨终于彻底停息。

明月拨开浓云,在山野间洒下一片清辉。

空山新雨,疏月幽林,山泉上涨汇入山溪,本应是十分有意境的图景。

但显然,宵烛的存在突兀地破坏了这幅图景。

他浑身湿透,发丝如蛛网般粘在脖颈和肩膀上,因为失血,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宵烛费力眨了眨眼,从衣摆处撕下一截布条,胡乱缠在手臂上流血的位置。

随后他慢慢挪着膝盖,爬得离山泉更近了些,想观察水中是否有蛊虫。

四周太暗了。泉水上涨后变得很浑浊,水流湍急地打着旋儿,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可就在宵烛失望地起身,打算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引燃照明的物品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腥臭味。

那味道来得猝不及防,宵烛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树枝被人踩断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宵烛心头一紧,本能地扑进一旁半人高的草丛。

他蜷缩着身体,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感受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震动!

一个裹着黑袍的高大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那人不紧不慢地朝山泉走来,借着凄清的月光,宵烛发现,对方耳朵上戴着一对式样古朴的半月形银制耳坠,耳坠底部垂着很长的流苏,一直垂到肩膀上。

耳坠……

宵烛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沉睡的记忆被蓦地唤醒,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雄鼓关城门口,向他讨水并给他麦芽糖的那位“老妇人”,正戴着这么一对耳饰!

饲养蛊虫的是“她”吗?在早鹜台杀死小杨副将等人的凶手,会不会也是“她”?!

此人必定来意不善。

宵烛藏身于草丛中,拼命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恐惧令他遍体生寒,一时间,竟连手臂上的疼痛都忘了。

——不能被发现!否则他肯定会没命!

待行至山泉边,那古怪的黑袍人慢悠悠停住脚步,目光微垂,凝视着脚下浑浊的泉水。

“咕咚咕咚——”

平静的泉水忽然开始翻涌,腥臭味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水底,即将挣扎着爬出。

倘若宵烛能看见黑袍人的脸,就会发现,这人的神情很奇怪,“她”凝望着山泉,脸上露出一抹慈爱之色,犹如父母满意地打量着心爱的稚子。

宵烛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大雨虽停,树梢上仍挂着亮晶晶的水帘,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掩盖了少年急促的呼吸。

黑袍人似乎半点没察觉到宵烛的存在。

良久后,“她”张开双臂,面对着山泉,姿态虔诚地跪了下来,并吟诵了一段咒语。

“她”的声音很低很模糊,不像用嘴在发声,更像是用胸腔闷出来的震鸣,让人无法凭声线判断“她”到底是男是女。

那种语言十分陌生,大概率不是中原话。宵烛现在心乱如麻,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咒语念到一半,黑袍人突兀地停住了。

“她”睁开眼,眼底倏然闪过一抹杀意!

异样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很快,“她”又继续念起刚才的咒语。

等剩下的咒语念完后,黑袍人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宵烛却不敢立刻有动作。

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下,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爬出草丛。

——还好没被发现……真是命大。

他如此感慨着。

谁知,悬着的心还没彻底放下,宵烛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那半截还沾着血的断箭。

它静静躺在黑袍人刚刚站过的位置,被踩得陷进了湿软的泥巴里。

“——又见面了。”

黑袍人的笑音贴着宵烛耳廓响起,却不再是那个送糖老妇人的声线,而是一道低低的男声。同时,他所说的语言也变成了宵烛听得懂的中原语。

宵烛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麦芽糖甜吗?我可是做了好久。不过看样子,你应该没有珍惜。”

黑袍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所以……果真是他害死了小禾,还有雄鼓关内外那么多流民百姓!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能使用如此阴邪的巫蛊之术!

想到流民们死去的惨状,宵烛无法不愤怒。

而眼下,罪魁祸首就在身后,他只恨自己无能,不得亲手除之!

“发什么抖?你是在恨我,还是在怕我?”黑袍人按住宵烛肩膀,分明是笑吟吟的,声音却很冷淡,“还没找你算账呢。干嘛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上回我要杀七皇子,派了那么多蛊虫去,不知怎的,最后竟没得手;今日来这水潭边接我精心饲养的母蛊,又被你给搅了黄。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克制我的蛊虫?”

一边说着,黑袍人绕到宵烛跟前,想端详这少年的模样。

宵烛恹恹垂着眼,面皮呈现出一种久病未愈的苍白,一身素衣空荡荡地笼着嶙峋身形,跟个没扎紧骨架的风筝似的,仿佛随时要散在风里。

黑袍人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在这孩子面前大声说话,怕一不留神就把人给碰碎了。

——如此弱小,到底靠什么来对付他的蛊虫?

黑袍人凝神思索着,指尖渐渐从宵烛的肩膀滑到手臂位置,刚好碰到那个放血的伤口。

宵烛痛得呻.吟了一声。

见状,黑袍人不由分说捏住宵烛手腕,挽起衣袖,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便映入眼帘。

——不好……不能被他发现血的事!

宵烛心里一急,抬腿就要踹开黑袍人,岂料对方身手十分敏捷,轻而易举就避开了。

一把尖锐的匕首抵在了宵烛颈侧。

“我暂时无意杀你,”黑袍人道,“但你若是再不安分……可就不一定了。”

宵烛闭了闭眼,放弃反抗,心中涌出极深的绝望和无力。

冰凉的手指如蛇一般在宵烛肌肤上游移,最后,抵在了那道伤口旁。

黑袍人沉吟,两条黑色的蛊虫缓缓浮现在他指尖。

然而,等蛊虫接触到宵烛的血,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它们竟被融成了两滩脓血!

黑袍人并未因损失了两只蛊虫而心疼。

他专心致志盯着眼前这奇特的一幕,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实在是……很有意思。

寒蛊需要用活人的血肉来饲养。他将母蛊养在野岑山上的水潭里,不断生出新的蛊虫,其余蛊虫则顺着河流去吞噬活人的血肉,之后再回到水潭里,化作母蛊的饲料,如此循环往复,母蛊便一日比一日强壮。等母蛊被炼成王蛊,将成为他手里最强悍的武器。

但,黑袍人怎么也没想到,这项几乎称得上天衣无缝的计划,会毁在眼前这位苍白脆弱的少年手里。

母蛊被杀死了。他多日的心血毁于一旦。

但黑袍人并不生气,也不打算杀宵烛泄愤。

恰恰相反,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他奉公主之命,不远万里从谌罗来到沂国,本是执行一些枯燥乏味的任务,却不曾想能捡到一个这么让他感兴趣的小玩意儿。

黑袍人俯下身,在宵烛耳边悄声道:

“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即使我问,你也不会主动告诉我,所以,不如跟我回——”

话还没说完,他陡然变了脸色!

「气海腾朱鸟,绛宫引丙丁……引火!」

先前宵烛不用引火真诀,是因为周遭被雨淋过,没有干燥的燃烧载体。等黑袍人靠近,他发现,这人的袍子不知是用什么特殊布料制成的,竟完全不沾水。

——好机会!

火苗骤现,黑袍人一惊,松开了对宵烛的钳制。

宵烛铆足力气,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他要活着,活着去找宣兰樾!

可这时,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宵烛惊诧地刹住脚步,就见一柄锋利的长剑正直指着自己的咽喉!

那黑袍人不知用了何种邪术,竟扑灭火苗,瞬间移动到了他身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就这么点小花招,也想困住我么?”黑袍人戴着面具,宵烛只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和耳垂上不断晃动的耳饰,“我承诺过不会杀你,前提是你得听话,否则……”

为了恐吓,黑袍人稍稍用力,剑尖在宵烛颈间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宵烛被迫一步步后退,退到了山泉边。

没有退路了。

黑袍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落进他手里不可能有好下场。

方才宵烛听黑袍人说,那天在雄鼓关城门外,他送出麦芽糖,原本是想杀宣兰樾,说明此人是宣兰樾的死敌。

宵烛不想成为阶下囚,更不想成为宣兰樾的拖累。

所以……

“你叫什么名字?”见宵烛收敛了反抗的意图,黑袍人似乎心情不错,“我得给你想个好听的称呼。”

宵烛沉默不语。

“你就算不说,我也能想办法知道。劝你还是乖一点,别给我为难你的机会。”

宵烛还是不说话。

黑袍人的笑意淡了几分。

“除非告诉我你是个哑巴,不然,你的反应只会激怒我。别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猜得真准啊,一下子就猜中了呢。

宵烛艰难地别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不会吧?”黑袍人诧异道,“你真是个哑巴?”

宵烛疲惫地想,这还能怎么作假,作假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观宵烛反应不似作伪,面具之下,黑袍人悄然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离开谌罗前,君上曾让他帮忙,来沂国找一个人。

沂国疆域广阔,人口众多,找人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于是他便问君上,对方身上是否有什么明显的特质,可以还原成画像,这样找起来更方便些。

但君上却黯然道,自己当时受了伤,思绪混乱,已经记不清对方的样貌了,只知道那人不会说话,会使用一种控制火的术法,年纪不大,还是个孩子。

不会说话、会控火术、年龄很小……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黑袍人很确定,君上要他找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小哑巴带回北原,带到君上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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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听流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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