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粮仓非常大,前后各一扇门。他们不能从前门出去,因为外面必定有官兵把守着。
而后门,早已被木条钉死,要想打开必定非常困难。
事到如今……再困难也只能赌一把了。
宣兰樾从地上拾了些散落的尖木片,一手握紧弹弓弓架,另一只手的小指勾紧皮筋,将木片固定,再往后一拉——
“啪”的一声,他松开手,尖木片立即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将高处的弓箭手击落!
一把再简陋不过的玩具弹弓,到了他手里,竟胜似玄铁神弓。
但宣兰樾此时的状态并不好。周遭浓烟滚滚,火焰把墙壁都烫得扭曲变形,他一抬手就牵动了伤口,肩膀上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在衣服布料上晕出妖冶的红花。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外面的弓箭手很快会来补位,于是对宵烛喊:“墙角有斧头!用它们去砍——”
“轰隆!”
一根房梁重重砸下,火焰吞没了少年的后半句话。
幸而宣兰樾反应快,一步后撤,避开了那根倾颓的房梁。
宵烛不敢迟疑,飞快往墙角跑去。
到处都是飞起的木屑和火星,皮肤上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灼痛感。浓烟灌进肺里,呛得宵烛连连咳嗽。
除了他俩,粮仓中还有将近四百位流民,已经死得只剩下了半数。
剧烈的惨叫声和咒骂声时不时响起,这里简直成了一片屠宰场。
“——什么吕将军,什么程知州,你们这些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宵烛的脑袋很混沌,他都快要分不清,这里到底是雄鼓关的粮仓,还是早鹜台外的那片枣树林。
同一幅地狱般的场景,在他面前,竟上演了不止一次!
火是一种很矛盾的事物。它能照亮黑暗、驱散严寒,从古至今,人都离不开火;可同样,它也能焚烧人的躯体,吞噬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到底该如何让这些火熄灭......
以前还在仙界时,繁露曾尝试过教宵烛一些简单的仙术。那时女孩告诉他,世间术法,大多依托于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而产生,有咒就必有解,不存在完全无法破解的术法。
所以,他每学一个咒语,就必须再学对应的解咒咒语,相当于要背两套口诀。
但宵烛的资质实在太差,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资质。繁露教了几天便彻底放弃,不再尝试雕琢他这根朽木。因此除了灵卜教的引火真诀,宵烛别的什么都不会。
引火和镇火,两种术法,本应同源。
宵烛朦朦胧胧冒出一个念头——所谓的镇火真诀,会不会......和引火真诀,是类似的?
笼罩在脑海里的迷雾被拨开,刹那间,宵烛灵台顿明!
「气纳太虚意,神收万象光。
掌覆乾坤静,息平离坎央。
离焰焚尘寂,烽燧返空茫。
真火元无相,随风入太苍。」
——是镇火真诀!
随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竟瞬间熄灭!
只剩一缕缕烟尘在粮仓内流窜。
这下,所有人都不由一愣。
宵烛心里的巨石并未卸下。火焰熄了,却不代表他们已经安全。借着浓烟的遮掩,他快速跑到后门处,依照宣兰樾的吩咐,捡起了堆在墙角的斧头!
因为长久未曾使用,斧头已经受潮生锈。宵烛挑了一把相对锈得没那么厉害的,然后举起来,重重劈砍后门!
“砰!砰!砰!”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在门上砍出一条又一条裂缝。但这扇门质地十分坚牢,外部又用封条封死了,光靠他一个人微弱的力量,恐怕还是难以劈开!
宵烛向宣兰樾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在对付弓箭手的过程中,宣兰樾的肩伤越来越严重。他闷哼一声,弹弓从手中滑落,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宵烛心一沉。
宣兰樾这副伤势,莫说帮自己,恐怕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这时,宣兰樾捂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转向幸存的流民。
“请大家,帮帮我们,”他颤声开口,“撞开那扇门,我们一起逃出去!”
逃出这座粮仓,他们不一定能活,毕竟外面还有守卫的官兵。
可如若不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一条死路!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幸存的流民们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几个身体稍微强壮一些的男人走上前来,捡起角落的斧头,开始哐哐砸门。
这下,紧闭的门终于撑不住,没多久就被蛮力砸开!
微凉的夜风灌进粮仓,如一只轻柔的手,稍稍拂去了人们脸上的疲惫。
粮仓的后门外是一片野林,顺着野林能爬到一座山坡上,翻过山坡,就能离开雄鼓关!
此时流民们早已不再奢望能被雄鼓关接纳。他们精疲力竭奄奄一息,只想逃。
天上不会掉馅饼,经历过惨痛的教训后,他们才明白这个道理。
“走!”宣兰樾高喝。
可他话音刚落,粮仓高处的窗户上,竟又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影;与此同时,原本紧闭的粮仓前门被轰然推开,手持武器的官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赫然是雄鼓关知州,程铭。
“别让他们再跑出去祸害百姓!”程铭命令道,“不能留下活口!”
“谁敢!”这种时候,宣兰樾也顾不得隐藏身份了,高喊道,“程铭,这些流民何其无辜,你下如此杀手,也不怕遭报应!”
见宣兰樾也在这里,程铭似乎毫不意外。
“宣小公子——或者说,七殿下,您可真是慈悲心肠。您同情流民当然没问题,可谁来同情同情雄鼓关城内被寒瘟害死的百姓?那些可怕的蛊虫,都是您身后这些流民带来的!不杀了他们,寒瘟还会继续肆虐,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不......不是这样的!
宵烛想大声反驳。
其实先前只要程铭稍作调查,就能发现,流民们之所以会染疾,都是因为饮用了野岑河的河水。可他从未重视过流民的性命,才使事态一步步闹大。如此独断专行,当真愧为州城长官!
“七殿下,”见宣兰樾既不开口也不退让,程铭笑了一声,道,“有件事,程某还是得告知您——今日程某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在吕殊景将军的准许下进行的。他是您的舅舅,更是天瞿军的首领,难道您要违抗军令不成?”
“我了解吕将军,”宣兰樾冷冷道,“他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必定是你对他有所欺瞒。”
“还真是冥顽不灵,”见状,程铭叹息了一声,“下官本想劝您迷途知返,既然您非要与整个雄鼓关为敌,程某也只好对您不客气了——给我拿下!”
官兵们握紧武器,一拥而上,眼看就要将流民们抓住!
宵烛心一横,当即催动引火真诀,烧断了仓库上方最粗的那根房梁!
“轰!”本就摇摇欲坠的房梁终于坠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挡住了官兵们的去路,飞扬的尘土则迷住了他们的眼睛。
趁此机会,流民们纷纷从后门钻出。
宵烛飞身上前,拉住面色苍白的宣兰樾,两人最后离开。
夜深了,能见度很低。一行人跌跌撞撞穿过野林,来到那片山坡下,随即听见了追赶的脚步声。
一根房梁,当然是拦不住官兵的。
“宵烛,”宣兰樾的语调里带着颤音,浓重的血腥味透过衣料从他肩膀上传来,看得让人触目惊心,“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祛除寒蛊吗?现在能否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办法?”
宵烛咬紧唇瓣,摇头。
不行。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血能杀死蛊虫,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宵烛不说,宣兰樾便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那......天亮之前,你能保证,将野岑河里的寒蛊全部清除吗?”
宵烛怔了一瞬。
很快,他执起宣兰樾的手,在掌心写: 「能」。
无人察觉到,他的手指其实在微微颤抖。
“那便去吧,”宣兰樾说,“我相信你。”
接着,宣兰樾环顾四周,对众人道:
“我要找几个人陪我一起留下来断后,其余人可先行离开。你们谁愿意?”
有几个身材相对高大一点的汉子站了出来,正是之前和宵烛一起砸门的那几位。
“好,”宣兰樾点头,“随我一起,拖住追兵!”
他又看向宵烛:“等将事情解决,我去找你。”
说完,他便转过身,和那几名汉子一起,身影隐入了野林之中。其余流民也纷纷动身去翻山坡。
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相接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噗哧”声......种种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宵烛已然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说只是他脑海里的幻觉。
没时间再犹豫了。
宵烛咬咬牙,抬手唤了几簇零星的火髓为自己照明,然后向野岑河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何惧死【修】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