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訾王道:“那要看殿下给不给本王这个薄面。”
宣兰樾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小太监,一脸若有所思。
那小太监不是傻子,听懂他们的谈话后,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他爬过去拽住宣兰樾衣摆,不停地摇头哀求,喉咙中发出“呜呜”的断音。
临訾王察觉出端倪,愣道:“他不能说话?”
“对。”
临訾王“嘶”了一声,遗憾道:
“那还真是可惜。”
这小哑奴长得确实好看,气质干净又纯粹,明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脏,反而有意无意勾得人想要靠近。
临訾王在府里养了不少美貌少年,其中不乏温柔善道的解语花。倘若无法开口言语,就算长得再美,在床笫之间也犹如一块僵硬的木头,失了很多乐趣。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想将人要走。
哪怕是个花瓶,摆在枕边也总归是赏心悦目的。
临訾王并不认为宣兰樾有拒绝自己的理由。毕竟,今夜主动示好,邀他来钟灵宫对弈的,正是这位七皇子本人。
换言之,除了临訾王,如今的宣兰樾在皇城中没有任何依靠。用一个小奴来换取临訾王的信任,明面上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宣兰樾自然能想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时间没有答话,而是陷入了沉默。
见状,小太监更急了。
他抱紧宣兰樾的小腿,呜呜地哭了起来。
——以后他会更加努力地干活,更加用心地伺候殿下,只求殿下不要把他送走!
他哭得梨花带雨的,颊边滚出两行面条泪,又把泪水和鼻涕全蹭在了主人的衣服上。
“……”
宣兰樾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衣摆,莫名失语。
这小哑奴原本是天瞿军中的军奴,当年随他一块儿入的宫。
两人在钟灵宫里共同生活了两年,期间宣兰樾的衣食起居都由这哑奴打理,但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交流。
哑奴像个幽灵一样,每日按时为宣兰樾送饭、端水、洗衣,其余时候从不主动出现在他眼前。而宣兰樾的全部心神都被其他事物占据,根本无暇分给对方。
今夜,他还是头一回用正眼打量这名哑奴。
又瘦又小,气质畏缩,一脸呆呆的模样,到底哪一点值得人青睐?
看着就蠢。
他身边根本不需要一个笨手笨脚的蠢人,所以,当初入宫时,为何会同意把这哑奴带进来呢?简直是自寻麻烦。
宣兰樾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掐着哑奴的脸颊,一不留神,手劲就大了些。
疼疼疼……
看着那张又呆又木的脸因疼痛而皱成一团,宣兰樾才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手。
小哑奴白皙的肌肤被掐得红了一大片,却不敢露出愤怒的神色,只惶恐伏在地上,继续磕头。
见他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临訾王忍不住道:
“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宣兰樾不答,而是问哑奴:
“我这钟灵宫里又空又旧,什么都没有。你要跟着五叔走么?”
宣兰樾以前听说过,临訾王虽风流,对枕边人却一向大方,被他养在府邸里的那些情人,即便失了宠,也都会分到一笔丰厚的银钱地契,往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反正再怎么样,也总比闷在这座不是牢狱胜似牢狱的钟灵宫里强。
但哑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他是绝对不会走的,哪怕宣兰樾要赶他走,他也要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对方身上,甩都甩不开!
哑奴的回答令宣兰樾微微怔忡。
那一刻,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或许是愕然居多,又或许……
他骗不了自己。得知哑奴不愿意离开时,他心里竟有一丝高兴。
不过那点喜悦很快就被他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真的想好了?”宣兰樾问。
哑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揪着他的裤脚,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好,”宣兰樾转向临訾王,“五叔,这小奴陪了我两年,愚笨归愚笨,但性子十分安静,我已经习惯了。换成别人,不见得能磨合得好,所以……”
他顿了顿,接着面露歉意道:
“所以,今日一事,恕晚辈无法同意。”
临訾王原以为此事已十拿九稳,却不曾想会遭到婉拒,一张笑脸微僵。
他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被拂了面子自然不悦。
——不就是个伺候人的卑贱奴隶么,拿什么乔?
这哑奴,未免太不识好歹。
气恼归气恼,临訾王是个老油条,不会把不体面的心思展现到明面上来。况且,和七皇子结盟,从长远来看是好处居多,他不会因为一个没眼色的小玩物就同宣兰樾撕破脸皮。
于是,临訾王宽和地笑道:“既然你们二人主仆情谊深厚,我也就不强行拆散你们了。天快亮了,我须趁早离宫,就先行告辞。”
宣兰樾客套道:“钟灵宫条件简陋,没什么像样的好茶,今日着实怠慢了五叔。您走好。”
临訾王拎着袍角起身,从哑奴身边经过时,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视线阴冷而黏腻,令哑奴打了个寒颤。
临訾王没再逗留,很快推门离开。
书房内便只剩下了宣兰樾和哑奴两人。
哑奴不会说话,宣兰樾也一言不发,屋内一时寂得可怕,唯余宫灯在墙上静静燃烧。
膝盖跪得好疼……
哑奴想站起来收拾棋盘,但主子不发话,他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很久,宣兰樾终于发话了。
哑奴被问得突然一愣。
两年了……这还是七皇子第一次问起他的名字。
可这绝非一个好的预兆。
他们是主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应仅仅止步于命令和服从。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交流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一旦牵扯出其他羁绊,因果线便会被扰乱,命运将滑向未知的深渊。
他已经犯过一次错,重来一回,不能再犯第二次。
哑奴抿了抿唇,匍匐在地上,不肯回应。
“你就这么爱跪着?”宣兰樾不知他在犯什么犟,等得不耐烦了,便冷冷道:“既然爱跪,那便继续跪着吧,一直跪到日上三竿,没我准许,不可起身。”
说罢,“砰”的一声,他重重搁了茶盏,走出书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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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去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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